阮予眠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伤口被妥善包扎,换上了裴司烬找来的干净、柔软的居家服,尺寸略大,却包裹着令人安心的、属于裴司烬的淡淡清爽气息。
他被安置在客房柔软的被褥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极度的情绪消耗和身体上的疲惫最终占了上风,眼皮越来越沉,在裴司烬低声的安抚和规律轻拍背脊的动作中,他渐渐陷入了一种不安但总算得以喘息的浅眠。
确认阮予眠呼吸逐渐平稳,裴司烬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将门虚掩上,留出一条缝隙,以便随时留意里面的动静。
他走到客厅,先给父母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
【爸妈,予眠下午来找我,外面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受了点小伤。我让他在咱们闲置的那套房子里休息一下,晚点看他情况再决定是送他回去还是留他过夜。家里亲戚那边,麻烦你们帮忙解释一下,我晚点再回去。】
他依旧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不那么吓人的理由,暂时隐瞒了最核心的冲突和危险。父母很快回复表示理解,让他好好照顾予眠。
处理完家里,裴司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拨通了阮怀序的电话。
电话接通,阮怀序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比昨天平稳了许多:“司烬,眠眠怎么样了?”
“睡着了,暂时还算平静。”裴司烬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传到卧室,“伤口处理过了,也换了干净衣服。怀序哥,我问你件事。”
“你说。”
“林昭婉阿姨一家,现在在哪里?”裴司烬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阮怀序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我让他们住到酒店去了。”
听到是酒店,裴司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紧接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和质问冲上喉头。
“怀序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对兄长的尊重和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审视,“关于林昭婉阿姨一家,关于他们当年……是怎么对待眠眠的,你清楚多少?”
电话那头的阮怀序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裴司烬会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而且语气如此不善。
他迟疑着:“那时候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艰涩和回避,显然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同样沉重且不愿细究。
“你不清楚,对吗?”裴司烬打断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咄咄逼人。
“那我来告诉你。当年眠眠在他们家,被那个比他小的表弟抢玩具、推搡、辱骂,是家常便饭。他那只宝贝得不得了、后来耳朵破了的小兔子,就是被那个林振宇剪坏的!”
“林昭婉阿姨呢?她非但不制止,反而因为眠眠母亲的事,对眠眠带着怨气,视而不见,甚至默许!还有那个林柏远,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眠眠打破个碗都能被罚不许吃饭,站在墙角!”
裴司烬越说越快,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那些尘封的、幼年时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眠眠受委屈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烧灼着他的理智。
“怀序哥,这些事,当年我亲眼见过,我母亲也见过!我们后来把眠眠接回我家住了几天!我不信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阻止?为什么不把眠眠早点接回来?为什么要让他一个小孩子,在那种环境里待那么久?!”
这是裴司烬第一次,用如此毫不客气的、近乎指责的语气对阮怀序说话。他平日里再担忧再着急,也始终保持着对阮怀序作为兄长的基本尊重。
但今天,看到眠眠因为那家人的出现而再次被拖入深渊,看到那些旧日伤痕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揭开,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冷静的客气。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传来。
阮怀序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脸色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失去了所有血色。裴司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良心。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
他那时沉浸在丧母之痛和少年人面对家庭剧变的无措中,潜意识里逃避着一切与母亲死亡相关的细节,包括被送走的、总是让他想起母亲的弟弟。
他听说过小姨对姐姐的死有些微词,但他从未深想那会如何影响到眠眠。
他以为只是暂住,有保姆照顾,能差到哪里去?他甚至……可能潜意识里觉得,眠眠离开那个总是让他想起母亲的家,去一个正常的亲戚家,或许对他更好……
多么可笑!多么自私!多么愚蠢的想当然!
“我……”阮怀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和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对自己失职的再次粉饰。
他无话可说。裴司烬的指控,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无法推卸的罪责。
裴司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语气依旧沉重而坚决:
“怀序哥,过去的事,追究无益。但现在,我们必须保护好眠眠,不能再让他受到来自那家人,或者任何其他来源的二次伤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关于眠眠的真实情况,尤其是……那些伤,还有沈教授的诊断,暂时不要告诉阮叔叔。”
阮怀序的心猛地一沉。
“我父亲他……”
“阮叔叔的脾气和观念,我们都清楚。”裴司烬直截了当地说,“他比较固执,未必能立刻理解抑郁症这种病,甚至可能会像上次看到零分试卷那样,说出更伤人的话。眠眠现在,真的经不起来自最亲近家人的再次否定了。那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司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痛心:“怀序哥,眠眠信任你,依赖你,哪怕他害怕你发现他的秘密。你现在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依靠的家人了。你一定要照看好他,替他挡掉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东西,包括……来自家庭内部的不理解。”
阮怀序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的,父亲会怎么做?暴怒?斥责无病呻吟?还是觉得给家族丢脸,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他不敢想。
“我明白。”阮怀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沉重的承诺,“我不会告诉父亲。眠眠的事,我会处理。林昭婉那边,我也会处理好,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接近眠眠。”
“嗯。”裴司烬应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眠眠这边我先陪着。等他情绪稳定些,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怀序哥,你也……别太自责了。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我们一起。”
最后一句我们一起,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阮怀序沉痛晦暗的心底。他重重地“嗯”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挂断电话,裴司烬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刚才那通电话,他逾越了界限,近乎冒犯。但他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责任,必须有人提醒。
他走回卧室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阮予眠侧躺着,依旧睡得不甚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无意识地瑟缩一下。
裴司烬走过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