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四十分钟前。
市中心的会议刚结束,阮怀序一边揉着眉心走出电梯,一边划开手机屏幕。未读消息里,管家爷爷的名字让他指尖顿了一下。
点开,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让阮怀序的脚步停在了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
林昭婉一家来了。予眠上楼回房,似乎不适。那位小少爷说话直率。
阮怀序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喧闹的街道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管家爷爷那句委婉提醒在耳边反复回响。
说话直率……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阮怀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会议取消,改期。”他对身旁的助理快速交代,“我现在要回家一趟。”
“可是阮总,下午还有——”
“全部推迟。”阮怀序拉开车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车子汇入拥堵的车流,平日沉稳的司机今天也感受到了后座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阮怀序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想起了很多事。母亲刚离世时,父亲将年幼的予眠送去林昭婉家暂住。他那时也沉浸在丧母之痛和少年人的无措中,只知道那段时间予眠回来后变得更沉默。
他忙于学业和试图分担父亲肩上的压力,只当那是弟弟悲伤过度。后来,偶尔听到林昭婉来访时,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带着微妙比较和审视的话语,他只觉厌烦,却从未深想。
直到最近,直到他开始真正试着去了解,去触碰予眠内心那座被坚冰封存的孤岛,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可能都是扎在予眠心上的刺。
而今天,这些刺,又借着亲戚关心的名头,伸进了他的家里,试图碰触他刚刚才开始尝试保护的弟弟。
车子驶入安静的西山别墅区,阮怀序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收敛殆尽。下车,进门,寒气与室内的暖流对冲,他脱下大衣的瞬间,目光已经如雷达般锁定了客厅里的情景。
予眠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脸色是熟悉的苍白,唇色很淡,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而他旁边,是林昭婉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至少表面上如此。
“稀客。”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简单的寒暄后,阮怀序没有如往常一般去书房,而是在予眠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无形中形成了一个维护的姿态。
他端起管家爷爷新沏的茶,语气家常:“小姨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昭婉的笑容依旧热络:“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眠眠,顺便……过年嘛,走动走动。怀序你也知道,你妈妈不在了,我们做长辈的,总得多关心关心孩子。”
关心?阮怀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不置可否。
“对了,”林昭婉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更加亲昵自然,“这次来呢,也想在这边多待几天。振宇这不是要中考了吗,想着让眠眠这个大学霸多指点指点,正好也陪陪眠眠,家里人多热闹点。我们住客房就好,不用特意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是为他们兄弟着想。
阮予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阮怀序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小姨的好意心领了。”他抬眼,看向苏婉,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疏离,“不过最近家里有些事情,恐怕不太方便招待客人留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事务性的周到,“我在君悦酒店订了几间套房,环境和服务都很好,离这里也不远。小姨和小姨夫,还有两位弟弟,过去住会更舒适自在些。一切费用我来安排。”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
林昭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这样直接而不失礼貌地拒绝。
她张了张嘴,声音拔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不满:“怀序,你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我们可是你们的亲小姨、亲姨夫!住自己姐姐家里,怎么就叫招待客人了?这房子这么大,空房间那么多,我们住几天怎么了?难道还会打扰你们不成?”
她的语气里透着委屈和被冒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阮予眠,意有所指。
阮予眠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林柏远伸手,轻轻按住了妻子的手臂,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更多话语。
“怀序考虑得周到。”林柏远脸上挂着惯常的、儒雅的笑容,仿佛丝毫未觉尴尬,“酒店确实方便,也省得给家里添麻烦。我们听怀序安排就好。”
他说话时,目光与阮怀序短暂交汇,那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成年人心照不宣的审视和退让。
阮怀序微微颔首:“小姨夫理解就好。爷爷,安排车。”
“是,大少爷。”
林昭婉还想说什么,被林柏远一个眼神制止了,脸上青红交加,最终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很快,管家爷爷进来告知车已备好。
阮怀序起身,礼数周到地送他们到门口。阮予眠也跟着站了起来,安静地跟在哥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眠眠,要好好休息,多吃点饭啊。”林昭婉临走前,不忘回头对阮予眠叮嘱,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林柏远也笑着点点头:“有空多联系。”
阮予眠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小姨,小姨夫慢走。”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阮家别墅。
阮怀序站在门口,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过身。他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弟弟,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阮予眠单薄的肩膀。
“外面冷,进去吧。”
……
驶离阮家别墅区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将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隔绝出一个私密的空间。
刚一离开阮家的视线范围,林昭婉一直强撑的笑容就彻底垮了下来,她愤愤地扯了一下自己的羊绒披肩。
“什么意思嘛!阮怀序这小子!”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恼火和不忿,“把我们当什么了?赶出来?酒店?呵,说得倒是好听!阮家这么大宅子,多我们几个人怎么了?就这么不待见我们?”
她越说越气:“我看就是予眠那孩子!肯定是他不想我们住下,跟他哥哥说了什么!小时候就性子独,不爱理人,现在更是……”
“好了。”林柏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林昭婉瞬间收敛的力度。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冬日街景,语气平淡无波,“住酒店也没什么不好,清净。”
“清净?我们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住酒店的!”林昭婉还是不服气,“姐姐要是还在,怎么可能让我们……”
“姐要是在,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林柏远淡淡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霓虹灯光在他镜片上滑过冰冷的光弧,“但现在,阮家是阮怀序说了算。他既然划了这条线,我们就得认。”
林昭婉噎住了,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大声抱怨,只是低声嘟囔:“我就是心疼姐姐留下的孩子……你看看予眠那样子,阴阴沉沉的,一点朝气都没有,还……还考零分,怀序也不管管,就知道护着……”
林柏远没有再接话,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