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
阮予眠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林振宇那句轻飘飘的话,眼前晃动着林柏远那张看似温和却让他心底发寒的脸。
窒息感并未因逃离楼下而完全消退,它变成了胃里沉甸甸的坠胀,和太阳穴隐隐的抽痛。这不仅仅是情绪,还是躯体化的前兆。
不能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沈教授开的药,还有裴司烬为他准备的、分装好的应急药盒。指尖微颤,他按说明取出需要服用的剂量,就着桌上半凉的水吞了下去。
微苦的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冰冷的安抚。他靠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像沈教授教的那样,数着自己的心跳,感受药效伴随着意志力,一点点将那些即将崩坏的情绪边缘拉扯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伴随着管家陈叔压低了的声音:“小少爷,您还好吗?需要什么吗?”
阮予眠睁开眼,眼底的波动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疲惫的平静。“我没事爷爷。”他顿了顿,声音还有些哑,“……他们还在楼下吗?”
“是的,林昭婉女士一家还在客厅。”陈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您要是不想下去,我就说您身体不适……”
下去吗?
阮予眠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躲起来当然是最容易的。把门锁死,戴上耳机,躲进被子里,直到他们离开。
可是……
父亲不在家。哥哥也不在。
现在,这栋房子里,他是唯一的主人。
妈妈以前说过,待客之道是基本的礼节,不能失礼,不能给家里丢脸。虽然……他们可能算不上什么客。
心底那个小小的、总是想缩起来的声音在抗议:为什么要下去?他们又不喜欢你,他们让你难受。
但另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你是阮予眠。这是你家。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只会躲起来哭。
他想起跨年夜自己许下的愿望:希望新的一年,能更好一点。
更好一点,是不是也包括……变得更勇敢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等会儿下去。”阮予眠对着门口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门外的陈叔似乎松了口气:“好的,小少爷。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谢谢爷爷。”
听着管家离开的脚步声,阮予眠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身体的颤抖完全止息,情绪稳定在了一个可以控制的、麻木的平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换下了身上的居家服,选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浅灰色毛衣,整理好头发和衣领。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但至少,看起来是整齐的、镇定的。
他拉开门,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沙地上,需要用力才能拔起。但每一步,也都让他离那个必须面对的现实更近一点。
楼下客厅的谈笑声在他出现时,有几秒钟的停滞。
林昭婉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眠眠休息好了?快过来坐。”
林柏远也微笑着点头示意。林振宇依旧戴着耳机,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小振轩则好奇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表哥。
阮予眠没有坐到他们中间,而是选择了侧面的单人沙发,那里离主位稍远,但又不至于显得太失礼。
“抱歉,刚才有点不舒服。”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什么起伏,却完成了基本的社交辞令。
“哎呀,跟小姨客气什么。”林昭婉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身体要紧。要是还不舒服,一定得说。”
“嗯。”阮予眠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拿过茶几上的茶壶,默默地给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先递给林昭婉,然后是林柏远,动作有些生疏,却一丝不苟。
林柏远接过茶杯,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笑道:“眠眠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阮予眠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没有回应这句夸奖。懂事?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此刻应该做的事。像一个主人应该做的那样,尽管他宁愿这房子里一个外人也没有。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林昭婉试图找些话题,询问学校生活,竞赛准备,阮予眠都简短地回答了,礼貌,但疏离,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林振宇似乎觉得无聊,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踢着脚边的地毯。小振轩开始拉扯林昭婉的袖子,小声嚷着无聊,想玩iPad。
阮予眠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过于苍白的瓷器,易碎,却在此刻硬撑着维持完整的形态。
胃里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压制着。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偶尔在需要回应时,从干涸的社交词库里挤出几个字。
时间缓慢地流淌,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阮予眠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维持表面平静时——
玄关处传来了密码锁开启的电子音。
“嘀——咔哒。”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
客厅里的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肩头似乎还沾着外面细微的雪沫。他一边脱下深色的长大衣递给迎上前的陈叔,一边抬眼看向客厅。
是阮怀序。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里的不速之客,在林昭婉和林柏远脸上停留半秒,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落在了侧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阮予眠身上。
阮予眠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阮怀序看到了弟弟脸上那种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疲惫和苍白,看到了他挺得笔直却隐隐僵硬的背脊,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那一瞬间,阮怀序的眼神沉了下来,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之下酝酿着寒意。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沉稳。
他迈步走进客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平衡:
“小姨,小姨夫,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