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人们陆续散去，客厅里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被管家爷爷暂时收进了储物间，彩灯还在闪着，但热闹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温。
阮予眠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裴母临走前塞给他的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裴司烬窝在他旁边，靠着沙发，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困得不行，但就是不肯走。
“你不回去？”阮予眠问。
“不回。”裴司烬闭着眼睛嘟囔，“今天你生日，我得陪到最后。”
阮予眠看着他，没说话。
牛奶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过了一会儿，裴司烬的手机响了。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裴母的消息：
【母后大人】：还没回来？再晚就别回来了，别折腾眠眠了，让他早点睡。
裴司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打字回复：
【裴三岁】：好嘞！那我就不回去了！[小狗撒花.jpg]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心安理得地继续窝着。
阮予眠看着他那一系列操作，沉默了两秒。
“你妈让你回去？”
“没有，”裴司烬理直气壮，“她让我别回去。”
阮予眠：“……”
逻辑好像不太对，但他懒得想。
——
又坐了一会儿，阮予眠站起来。
“我上楼了。”
裴司烬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就在楼上。”
“那也要送。”
阮予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
裴司烬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走到房门口，阮予眠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
裴司烬站在他面前，挠了挠头。
“那个……晚安。”
阮予眠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去。关门之前，他看了一眼裴司烬。
裴司烬还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等着被允许进门的大型犬。
阮予眠沉默了两秒。
“你睡哪儿？”
“呃……”裴司烬愣了一下，“客房？或者我睡沙发也行——”
“进来。”
裴司烬愣住了。
阮予眠已经转身往里走，房门开着，留了一条缝。
裴司烬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飞快地跟了进去。
——
阮予眠坐在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一本练习册。
裴司烬愣在原地。
进来……然后呢？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已经进入写作业模式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你叫我进来……就为了看你写作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阮予眠的背。
看了一会儿，他摸出口袋里的那个小礼盒，攥在手心里。
是戒指。
他挑了很久很久的戒指。银色的，很细的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永远不远”
他不知道该不该送。
今晚已经送了一条手环，再送戒指……会不会太明显了？会不会把眠眠吓到？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裴司烬攥着那个礼盒，手心都出汗了。
他看着阮予眠的背影，看着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的光晕，看着他握笔的手——
手腕上，戴着那条深蓝色的手环。
裴司烬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那个……眠眠，我去一下洗手间。”
阮予眠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裴司烬几乎是逃出房间的。
他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软件。
帖子还在，下面的评论已经好几千了。
他飞快地打字：
【楼主】：紧急求助！！！
我今晚送了竹马一条情侣手环，他戴上了。
我现在手里还有一枚戒指，不知道该不该送。
怕太明显把他吓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
敲门声响了两下。
阮予眠抬起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阮正擎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起来很旧，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损。
“还没睡？”他问。
房间里，阮予眠看到进来的人是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阮正擎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你妈妈的日记。”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那本本子上。
很旧的本子，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着淡淡的黄。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次，但保存得很仔细。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想……应该给你看看。”
阮予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本本子，看着上面已经模糊的字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阮正擎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生日快乐，予眠。”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予眠看着那本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翻开第一页。
——
【XX年X月X日 晴】
今天正擎约我去看电影。
他穿了那件我喜欢的白衬衫，站在电影院门口等我。我远远看到他，心跳得好快。
他说，昭仪，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说，我也是。
他的手好大，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暖暖的。
——
【XX年X月X日 阴】
今天我们吵架了。
因为他总是加班，总是没时间陪我。我气得说了狠话，说再也不理他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买了九十九朵玫瑰，站在我家楼下等了一晚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要谈，为了来哄我，放弃了。
他说，项目没了可以再谈，昭仪没了，我怎么办。
我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说，别哭别哭，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加班了。
虽然知道他肯定做不到，但我还是原谅他了。
——
【XX年X月X日 晴】
今天我们去领证了。
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好。他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傻子。
他说，昭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我说，你也是我的了。
我们拍了合照，他非要把结婚证举得高高的，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娶了我。
真傻。
但我也笑得好开心。
——
【XX年X月X日 雨】
怀序会叫妈妈了！
今天早上他醒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正擎刚好出差回来，推门进来看到我哭，吓得脸都白了。后来知道是怀序会叫妈妈了，他也红了眼眶。
他抱着怀序，又抱着我，说，昭仪，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
【XX年X月X日 晴】
我又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红线，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好久。
正擎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说，昭仪，咱们有第二个孩子了！咱们要有两个孩子了！
怀序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指着我的肚子说，“弟弟，弟弟”。
这孩子，怎么就知道是弟弟呢？
——
【XX年X月X日 阴】
医生今天说的话，让我心里很不安。
他说我的身体指标不太好，继续怀孕可能会有风险。他建议我认真考虑。
我没有告诉正擎。
我知道他一定会让我放弃。他那么在乎我，一定不会让我冒险。
可是这个孩子……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他已经有心跳了。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了。
我怎么舍得？
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想了很久。
对不起宝宝。妈妈可能有点自私。但妈妈真的很想把你生下来。
……
【XX年X月X日 大雨】
爸和妈走了。
车祸。当场走的。
他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处理完公司的事，又要照顾我，又要操持丧事。他瘦了好多，眼睛全是血丝。我想帮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
【XX年X月X日 晴】
宝宝出生了。
是个男孩。
六斤一两，小小的，软软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护士把他放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正擎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也在掉眼泪。
他说，昭仪，谢谢你。谢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儿子。
宝宝叫予眠。希望他能好好睡觉，不用像我们这样，总是睡不踏实。
宝宝，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
【XX年X月X日 多云】
今天眠眠会对我笑了。
他躺在床上，我逗他玩，他突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冲我笑了一下。
我的心都化了。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
眠眠好像被我亲烦了，皱着眉头哼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像他爸。
——
【XX年X月X日 阴】
最近总是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很多事。想爸妈，想两个孩子的未来。
正擎说我太累了，让我多休息。
我也想休息。
可是脑子停不下来。
予眠最近很乖，不怎么哭闹，就是总看着我，眼睛大大的，里面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
【XX年X月X日 阴】
眠眠今天问我，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他才两岁不到，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摇头，说妈妈很开心。
他不信，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眼睛和他爸一样，认真起来让人没办法。
——
【XX年X月X日 晴】
今天带怀序和予眠去院子里玩。
怀序跑得很快，予眠在我怀里，看着哥哥笑。
阳光真好。
我想记住这个下午。
——
【XX年X月X日 晴】
今天是眠眠六岁生日。
我给他编了一条红绳，穿了一枚铜钱。是奶奶以前给我的，说是可以保平安。
我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他问：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妈妈送你的护身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它都会保护你。
他低头看了好久，说会一直戴着。
好，一直戴着。
——
这是最后一篇。
之后，日记就断了。
阮予眠看着那页纸，看着妈妈写的那些字，看着那条红绳铜钱的描述。
他的手腕上，那条红绳早就没了。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