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了。裴司烬在阮家磨磨蹭蹭地待到了四点,从客厅晃到厨房,从厨房晃到院子,又找借口帮眠眠整理书架,拖了又拖。
管家爷爷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催他。最后还是阮怀序从书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还不走?”
裴司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往门口挪。他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自己焊在阮家的门槛上。
如果可以,他想永远待在阮家。在眠眠身边。
阮予眠站在门口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催他走。
裴司烬看着他,心里那股不舍劲儿又翻上来,黏黏糊糊的,扯都扯不开。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走出阮家大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按了一下。珠子亮了。他也不知道眠眠会不会按,但他就想让它亮着。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匿名软件的消息提示。点开评论区,最新的一条是——
【磕学家小李】:楼主!后续呢!戒指送了吗!
后面跟了一串加一。裴司烬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字回复:
【楼主】:没有送。怂了。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摸了一下衣兜——
空的。
裴司烬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愣住了,把手伸进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去翻另一个口袋,没有。外套口袋,没有。裤子后袋,也没有。他站在原地,把自己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像个在安检口找不到身份证的倒霉旅客。
没有。那个小盒子没有了。他什么时候弄丢的?丢在哪儿了?
裴司烬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昨天……他买了戒指,装在盒子里,揣在口袋里。晚上去阮家,陪眠眠拆礼物、看日记、哄他睡觉……
他去厕所的时候还摸过那个盒子,还在的。然后呢?然后他出来,看到眠眠哭了,就蹲过去安慰他。之后……之后他们一起睡了。然后呢?然后他就忘了这回事了。
他努力地回想,但那段时间的记忆就像一锅煮烂的粥,黏糊糊的,什么都捞不出来。他只记得眠眠哭了,自己拿袖子给他擦脸,然后两个人躺床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然后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戒指就不见了。
裴司烬站在路边,表情绝望得像一道数学大题做到最后发现抄错条件。
当代青少年的记性,好起来能背整篇文言文,差起来能把刚买的戒指搞丢在暗恋对象床上。
他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终于在脑子里捞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昨天晚上,他帮眠眠擦眼泪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好像……好像从口袋里带出来什么东西,掉在了床上。当时太乱了,他没注意,眠眠也没注意。
后来两个人躺下,他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絮絮叨叨地说话,根本没去想口袋里的东西。
早上起来,他满脑子都是拆礼物、摆东西、柯基抱枕、外星人夜灯。然后他拉着眠眠拆了一上午礼物,吃完午饭又赖到下午,才被怀序哥赶出来。
那个小盒子,大概、可能、应该,还躺在阮予眠的床上。
裴司烬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认命。他现在回去拿,太刻意了。不回去拿,万一眠眠发现了呢?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回去。
万一眠眠没发现呢?他这么冲回去,反而把这事捅出来。万一眠眠发现了……裴司烬不敢想了,他只能一边走一边祈祷,眠眠睡觉不掀被子。
另一边,阮家。晚上,阮予眠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到床上。他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被子下面,一个小小的方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深蓝色的,用一根细细的丝带系着。
不是他放的。他拿起来看了看,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阮予眠沉默了两秒,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来,凑近看。内壁上刻着几个字母——S&M。
司和眠。
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刻得很仔细,笔画细细的,像是刻的人用了很多耐心。
【永远不远】
阮予眠坐在床上,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台灯的光落在戒指上,把那行小字照得发亮。
他没有戴,只是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然后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暖黄色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今天在被子下面捡到一个东西。某人掉的。】
他停了一下。
【我说过,永远太远了。可是他说,永远不远。】
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然后躺好,把那个小盒子放在枕头旁边。
——
夜深了。
裴司烬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枚戒指。
眠眠有没有发现?会不会已经看到了?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他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心慌。摸过手机,打开那个匿名软件,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退出去,又点进来,又退出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眠眠。
裴司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按下去。
铃声响了好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眠眠?”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然后,阮予眠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平静:
“戒指,是你掉的?”
裴司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沉默了很久。
“……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掉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裴司烬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他买的,想说他其实准备了很久,想说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
“裴司烬。”
阮予眠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很轻,很平静。
裴司烬的心跳几乎停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几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地上。
裴司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开个玩笑把这事糊弄过去,可他发现自己依旧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谎。对着眠眠,他不想说谎。
“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裴司烬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阮予眠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更平静,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们绝交吧。”
裴司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喊,想求他不要,想问他为什么。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嘟嘟嘟——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单调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绝交。眠眠说,绝交。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很久。
———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裴司烬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慢慢伸出手,摸过手机,点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和眠眠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
梦。
是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看着自己那条手环。珠子没有亮。
他按了一下。亮了。
他就那么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破梦。”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际。
他睡不着了。
满脑子都是绝交这两个字。虽然是梦,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想起来,心脏还在发疼。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下次一定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