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初春的傍晚带着凉意,路灯刚刚亮起,把校门口的小路照得昏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结伴去车站,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钻进路边的小店买吃的。
裴司烬和阮予眠并肩走着。
一路上,裴司烬都很沉默。
他的书包里,那封淡蓝色的信纸安安静静地躺着,硌着他的后背,也硌着他的心。
他憋了一下午了。
从老周的数学课憋到最后一节自习,从收到信的震惊憋到放学。他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什么时候给,给了之后怎么办。
不给?那肯定不行。那是给眠眠的信,他没权利扣着。
给?可是给了之后……万一眠眠看了,万一眠眠对那个人有好感,万一……
他不敢想。
可是不给又不对。
他纠结了一下午,头发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终于,在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眠眠。”
阮予眠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裴司烬脸上,把他纠结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封被他攥了一路的信,递到阮予眠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别扭得像在念课文,“有人……有人塞我课桌里的。”
阮予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淡蓝色的信,又抬起头,看着裴司烬。
他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拆开。
“你看过了?”
裴司烬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但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阮予眠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裴司烬心里发毛。他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就是掩饰,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阮予眠收回目光,把信收进口袋里。
“走吧。”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司烬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你会看吗?”
阮予眠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回去看。”
裴司烬的心沉了一下。
他咬了咬嘴唇,又问:“那你……你打算怎么回?”
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裴司烬。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照得很淡,却存在。
“你觉得我应该回吗?”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裴司烬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随便,想说那是你的自由,想说你自己决定就好……
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真正的答案,是不要回。
他不想眠眠回任何人的信。不想眠眠看任何人写的情书。不想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觊觎他的眠眠。
可他有什么立场说呢?
他只是眠眠的朋友,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只是……一个偷偷喜欢着他、却连表白都不敢的人。
他没有立场。
他站在那里,憋得满脸通红,憋得耳朵发烫,憋得大脑一片空白。
阮予眠看着他纠结的样子。
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看着他嘴唇张了又闭上,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问题难住的大型犬,拼命思考却想不出答案。
然后,阮予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不会回的。”
他说。
裴司烬愣住了。
“为什么?”
阮予眠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裴司烬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
是那个人写得不好?还是眠眠不喜欢那种类型?还是……
他快步追上去,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只能默默地走在他旁边,一路沉默。
——
夜色渐深。
阮予眠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淡蓝色的信。
他没有拆。
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封面上那几个字。
“阮予眠 收”
字迹很工整,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他把信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拆。
然后他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暖黄色的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今天有人给司烬送情书,他很高兴
,但后来发现是别人送的,他就不高兴了】
【今天也有人给我送信,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他问我怎么回,我说我不会回,他问为什么】
他没有继续写。
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安静地落进来。
他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藏在本子里,藏在心里。
——
凌晨一点。
裴司烬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像铜铃。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他摸出手机,打开屏幕。
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又刷了一会儿微博,越刷越清醒。
然后他打开一个app。
是那种匿名发帖的软件,他在网上看到的,说可以匿名倾诉心事,还有网友会回复。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标题】:暗恋竹马多年,今天他收到了别人的情书,我快疯了
【内容】:
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喜欢他很久了。
今天有人给他送情书,我帮他带回来的。
一路上我都在纠结要不要给他,最后还是给了。
他问我希不希望他回,我说不出来。
他说他不会回。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回,还是看出来我不想他回。
我快疯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盯着天花板。
过了几秒,他又摸回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有几个回复了。
但他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心里乱成一团。
眠眠为什么不会回?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