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他换了鞋,拎着那几大袋糖往里走,刚拐过玄关,就看见阮正擎从书房出来。
父子俩在走廊里迎面撞上。
阮正擎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几大袋东西上。透过半透明的袋子,隐约能看到里面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阮予眠点了点头:“嗯。”
沉默了两秒。
阮正擎似乎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
“最近……怎么样?”
语气很生硬。
阮予眠看着他,没说话。
阮正擎继续说:“医生前几天联系我,跟我提了个建议。”他顿了顿,“他说你现在的状态,可以考虑休学一段时间,好好调养。你怎么想?”
阮予眠垂下眼。
休学。
他当然知道医生是什么意思。躁郁症需要稳定的作息,需要减少压力,需要充足的时间调养。高二下期学业就很繁重了,学习强度确实不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可是——
“不用。”他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可以。”
阮正擎的眉头微微皱起。
阮予眠继续说:“不会给阮家丢人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阮正擎愣在原地,看着他。
“我不是……”他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
阮予眠已经垂下眼,拎着那几袋糖,从他身边走过。
“我上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阮正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说。
可是已经没人听了。
——
书房里。
阮正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阮正擎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医生的电话。
“喂?阮先生?”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阮正擎的声音很低,“我跟他提了休学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阮正擎顿了顿,“他说他不会给阮家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医生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阮先生,予眠这个情况,您作为家长,一定要多上心。他虽然现在状态还算平稳,但躁郁症本身就是反复发作的疾病。高三压力大,很容易成为诱因。他拒绝休学,可能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也可能是怕让您失望……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他的心理负担很重。”
阮正擎没有说话。
“像他这种情况,”医生继续说,“最怕的就是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表面上看着好好的,实际上心里已经快撑不住了。您一定要多观察,多沟通,让他感觉到不管发生什么,家里人都是支持他的,不是来评判他的。”
“我知道了。”阮正擎的声音有些沙哑。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
楼上,阮予眠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一抬眼,他就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眼熟得很。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袋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
【眠】:怎么送我这里来了?
几乎是秒回。
【裴三岁】:送给你的呀!!!
阮予眠看着那三个感叹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打开那个编织袋。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
外星人小夜灯,柯基抱枕,恐龙加湿器,兔子碗筷,那顶奇怪的毛线帽,还有那个会唱小苹果的音乐盒……
全是裴司烬买的那些没用但买来开心的东西。
阮予眠蹲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伸出手,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摸了摸。
外星人的脑袋圆圆的,摸起来有点粗糙。柯基的屁股软软的,按下去会弹回来。恐龙加湿器的尾巴是歪的,不知道是不是出厂就这样。
他拿起那个柯基抱枕,站起来,走到床边。
放在枕头旁边。
刚刚好。
然后他走回编织袋旁,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很深,很暗,平时不会有人打开。
他把东西放进去之前,又轻轻摸了摸。
他害怕。
害怕哪一天,躁期或者郁期来的时候,他会像上次那样,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毁掉。
这些是司烬送的。
他不能再毁掉。
所以,要藏起来。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就算发作,也找不到它们。
他拿出手机打字,很慢,一个一个地敲:
【眠】:收到了。
【眠】:喜欢。
【眠】:谢谢。
收起手机,他走回床边,坐到床上,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暖黄色的本子。
翻开新的一页。
拿起笔,想了很久。
今天的事很多,商场的喧闹,跑腿小哥的调侃,司烬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父亲那句休学的建议……
他落笔。
【司烬今天买了很多东西】
【他把它们都送给我了】
【我把柯基抱枕放在床边】
【其他的,藏在了柜子里】
【藏起来,就不会坏了】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夜色很深。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边,是那只软软的柯基抱枕。
他轻轻抱了抱它。
很软。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而手机那头,裴司烬看着那三条消息,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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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像个傻子,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滚到床边,下一秒,“砰”的一声掉了下去。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