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得钱富贵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
“你是怎么避开监控进入阮家的?”
“……”
“你和张桂芬是怎么认识的?封口费是通过什么方式给她的?”
“……”
“毁掉那本册子的动机是什么?你和阮家有什么仇怨?”
“……”
每一个问题,得到的都是沉默。
不是那种拒不配合的沉默,而是真正的、茫然的无言。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易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做刑侦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有死扛到底的硬骨头,有一吓就软的孬种,狡猾的,无辜的。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他不是在隐瞒,他是真的答不上来。
“钱富贵。”陈易安开口,语气放慢了些,“你知不知道,那本册子被毁之后,阮家的小少爷差点没救回来?”
钱富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割腕了,流了很多血,在医院抢救了很久才救回来。”陈易安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现在替人顶罪,背的就不只是毁坏财物的罪名,而是故意伤害,甚至……”
他顿了顿,留白让钱富贵自己去想。
钱富贵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惨白的灯光和钱富贵沉默的背影。
陈易安靠在走廊的墙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旁边跟出来的年轻警员小周憋了一路了,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哥,我就想不明白,一个本子,就算被撕了,能值几个钱?咱们刑侦队一天天忙得要死,抢劫的、伤人的、诈骗的,哪个不比这案子大?怎么这种事也落到咱们头上了?”
陈易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周继续嘟囔:“那钱富贵也是个怪人,问什么都答不上来,明显就是被人推出来顶缸的。可咱们还得在这儿耗着,查一个本来就不该咱们查的案子……”
“行了。”陈易安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案子不分大小,查的是真相,不是东西值多少钱。”
小周撇了撇嘴,明显不服气,但没敢再顶嘴。
陈易安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了口,算是给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年轻人一点解释:
“第一,这事性质不一样。那本册子被毁之后,阮家的小少爷割腕了,差点没救回来。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毁东西和闹出人命,能一样吗?”
小周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第二,”陈易安顿了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上,“阮家在本地什么分量,你不是不知道,上面打了招呼,让我们查清楚。”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易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平淡:“行了,别想那么多。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真凶没揪出来之前,这案子就还没完。”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留下小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走了几步,陈易安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那个钱富贵盯紧点。他不是主谋,但他肯定知道主谋是谁。”
“总有一天会开口的。”
——
林家书房里,林柏远刚撂下电话,对着电脑处理文件,神色如常。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昭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了?”林柏远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么晚还不睡?”
“你干的?”
林昭婉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她一步步走近,死死盯着丈夫那张永远温和、永远从容的脸。
“你干了什么?予眠进医院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林柏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神色依旧平稳:“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听到了!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林昭婉的声音拔高。
林柏远沉默了一秒,放下手中的笔。
“昭婉,你先冷静。”
“冷静?!”林昭婉的眼眶更红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予眠是我姐姐的孩子!他住院了!差点死了!我以为是谁不小心弄坏了那个本子,我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我还在骂振宇是不是他干的。结果是你?!”
她指着林柏远,手指抖得厉害:“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还是人吗?!他哪里得罪你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林柏远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几秒后,他站起身,走到林昭婉面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压迫感。
“昭婉,你听我说。”
林昭婉想挣开,却没有挣动。
“那本子的事,确实和我有关。”林柏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阮正擎几次三番拒绝我们的合作,看我们的眼神像看叫花子,你心里不难受吗?”
林昭婉愣住了。
“我没有想到那本子对那孩子那么重要。”林柏远继续说,“更没想到他会走那一步。这是个意外,昭婉。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谁。”
林昭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予眠他……”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林柏远打断她,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事情已经出了,阮家正在查。你想想,如果让他们查出来是我干的,我们全家会怎么样?振宇、振轩怎么办?”
林昭婉的脸色更白了。
“昭婉,我们是夫妻。”林柏远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做的这一切,说到底也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去闹,去说,去告诉阮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你想让振宇以后被人戳脊梁骨,说他的爸爸是个坐过牢的人吗?”
林昭婉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反驳,想推开他,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
但她动不了。
因为他说得对。
振宇,振轩,这个家……
如果林柏远进去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林柏远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挣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昭婉。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牵连到你和孩子。至于予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我们以后多去看看他,多补偿补偿,好不好?”
——
第二天下午,市中心医院。
林柏远提着一篮精心挑选的水果,林昭婉跟在他身侧,两人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向阮予眠的病房。
林昭婉的脸色依旧苍白,她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跟在丈夫身后,有一些愧疚。
病房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阮予眠正半靠在床上,但和前几天那种亢奋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垂着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腕,一动不动。那只旧兔子歪倒在他身侧,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一团没有意义的布料。
阮怀序站在床边,微微俯身,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裴司烬靠在窗边,目光始终落在阮予眠身上,像一只警惕的、随时准备扑上去护住幼崽的猎犬。
林柏远整理了一下表情,伸手推开了门。
“予眠,我们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关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歉意。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垂着头,盯着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腕,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阮怀序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柏远身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阮怀序的眼神,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客套,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敌意。
这个人,居然还敢来。
还站在他面前,演着这场虚伪的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侧身挡在病房门前,语气平淡:
“予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见外人。”
林柏远的笑容不变:“我们不算外人吧?昭婉是他亲小姨,我是他姨夫。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
“正是因为这个事,才不适合见。”阮怀序的目光落在林柏远脸上,一字一顿,“有些事还没查清楚,有些人……还在找。”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柏远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怀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阮怀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小姨夫别多想。”
林柏远站在她身边,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模样,眼神却越过阮怀序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眼神里,没有担忧,没有愧疚。
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审视。
阮怀序捕捉到了那丝眼神。
他的目光更冷了。
“小姨夫。”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账,总会算清的。有些事,也总会查明白的。”
林柏远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深得像一潭死水。
“怀序,你这话……”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是在怀疑我?”
阮怀序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场已经看透的戏。
林柏远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宽容和无奈:“年轻人,遇事容易冲动,我理解。但你也要明白,有些事,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你怀疑我,可以。但你能证明什么?”
阮怀序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确实证明不了什么。
钱富贵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了。即使他们都知道钱富贵不是主谋,但他们没有证据。
林柏远看着他紧绷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冰冷的笑意。
然后他拍了拍阮怀序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晚辈:
“好好照顾予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他转过身,带着林昭婉,慢慢地、不疾不徐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阮怀序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