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昭婉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个端着茶杯的男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林柏远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关切,“这么晚才回来?去医院了?”
林昭婉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林柏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站起身,朝她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昭婉,”他走近,声音压低了些,“发生什么事了?”
林昭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温和的、从容的、永远让人安心的眼睛。可此刻,她第一次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某种她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冷漠。
像冰层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阮正擎……”她开口,声音发涩,“都知道了。”
林柏远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昭婉看见了,他眼底那丝温和,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赤裸裸的锐利和寒意。
“你告诉他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林昭婉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林柏远盯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愤怒,失望,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就在这时——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是直冲着这里来的。
林柏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路口,两辆警车正打着灯,朝着这栋楼驶来。
“你这个没脑子的女人!”
他转过身,脸色彻底变了,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狰狞的裂痕。
林昭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我告诉他又怎么了?!你干的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吗?!”
“你懂什么?!”林柏远低吼,手指指着她,气得发抖,“我进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收了阮正擎的钱!!”
林昭婉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十几年的夫妻,她以为自己了解他。温和,体贴,顾家,什么事都替她和孩子着想。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
门铃响了。
尖锐的门铃声,刺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柏远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
——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
林柏远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会谈。
“警察同志,”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你们抓错人了。我是正经生意人,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那个什么毁坏财物的案子,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面的警察看着他,没有接话。
另一个警察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柏远身上。
“林柏远,”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收到了一份录音。”
林柏远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是你妻子的声音。她在录音里,向阮正擎承认了你的所作所为。”
林柏远笑了。
“警察同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嘲讽,“这算什么证据?我妻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个女人,懂什么?万一她是被逼的呢?万一她脑子不清楚乱说的呢?”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录音这东西,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合成一下,剪辑一下,什么做不出来?你们不会就靠这个抓人吧?”
警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那沉默让林柏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当然不止这个。”警察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张桂芬你记得吧?”
林柏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今天下午,全都交代了。”
林柏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警察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他一眼,“张桂芬的女儿,一周前被送去国外上学。学费加生活费,一次性付清了一整年,走的还是留学中介加急通道。这笔钱,张桂芬一个保姆,哪里来的?”
林柏远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们调查过了,那笔钱的来源,最后查到的是一个境外账户。”警察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个账户的户主,你认识吗?”
林柏远没有说话。
“当然,这些都可以抵赖。”警察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平稳,“你可以说不知道,可以说你表弟自作主张,可以说那个账户跟你没关系。但是——”
他顿了顿。
“你算到张桂芬的女儿会突然回来吗?”
林柏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小时前,她女儿落地了。现在就在隔壁,等着和她妈妈见面。”
林柏远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崩裂。
——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看守所的探视室里,张桂芬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这几天她想了很多,想自己这大半辈子,想那些不该拿的钱,想那个威胁她的男人……
“张桂芬,有人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该不会是那个赵大嘴又来了吧?那傻子不会又拎着那两斤苹果来吧?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
张桂芬愣住了。
那女孩穿着简单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疲惫,眼眶泛红。看到张桂芬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
张桂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女儿。
她的女儿。
不是应该在国外吗?怎么会……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女孩冲过来,隔着玻璃,拼命想握住她的手,“你让我出国,说让我好好读书,说以后会来看我……你从来没说过你惹了这么大的事!你知道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张桂芬的眼泪夺眶而出。
一周前,她把女儿送上飞机的时候,以为这一切都值得。只要女儿好好的,她蹲几年大牢算什么?反正那个人说了,会照顾好她女儿,会让她在国外好好读书……
可那个人没有告诉她,那些来找女儿的人,会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妈,你把知道的都说了吧。”女孩哭着说,“那些人跟我说了,你是被人利用的,你是为了我才收钱的。妈,我不要你在里面待着,我要你出来……”
张桂芬颤抖着伸出手,隔着玻璃,贴在女儿的手的位置。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恐惧,都碎了。
——
审讯室里,林柏远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
警察站起身,拿起文件夹。
“林柏远,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柏远低着头,没有回答。
警车呼啸着驶离,带走了一个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躲在暗处的男人。
林昭婉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警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她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去告诉阮正擎。
因为那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一直在梦里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