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正擎踏入病房的时候，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在病床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他的小儿子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那只眼熟的旧兔子，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笑脸。
“爸！你来了！”
阮予眠的声音响亮而轻快，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要溢出光来。
那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到让阮正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太久没有见过小儿子这样的表情，久到他几乎忘记这孩子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嗯。”他应了一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比平时放轻了许多，“今天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阮予眠几乎是抢着回答，身子往前倾了倾，“爸你知道吗，今天太阳特别好，我刚才还和护士姐姐说，冬天晒太阳最舒服了。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院子里晒太阳好不好？以前奶奶在的时候，最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
“对了爸，今年妈妈的忌日，我想多准备一些她喜欢的花。白色的，她最喜欢白色的花，我记得小时候她带我看过，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栀子花！还有百合。以前我总是不去，今年我要去，要带好多好多花，和她说好多好多话……”
阮正擎的呼吸一窒。
母亲的忌日。
这几个字从儿子嘴里蹦出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他胸口那潭死水。他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落在窗外某一处虚空。
这孩子……以前从来不肯去。每年到了那一天，他总是沉默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谁叫都不出来。
阮正擎曾经为此发过火，觉得他不懂事，不孝顺。后来渐渐地，也就随他去了。
可现在，他这样主动提起，这样……高兴地说着要去……
阮正擎没有说话。
几秒钟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久到阮予眠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露出一点困惑。
“……爸？”
阮正擎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好。到时候……爸陪你去。”
他没有说更多。那些关于妻子的画面，那些他从未在孩子面前流露过的情绪，都被他压回了最深的角落。
阮予眠却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从母亲的花说到小时候的玩具，从玩具说到哥哥教他写字的往事，从往事又跳到今天早上吃的什么早餐，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过于欢快的鸟。
阮正擎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不对劲。
那些回忆都是真的，那些喜悦似乎也是真的。但那种亢奋的状态，那种停不下来的语速，那种亮得吓人的眼睛……
和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总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让人心慌。
他耐着性子，一直陪着小儿子说话，直到护士进来做例行检查，才起身出了病房。
门外，阮怀序和裴司烬都站在那里。
阮怀序的脸色很差，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深了。他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爸，你都看到了。”
阮正擎沉默了一秒：“他……”
“不是好转。”阮怀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楚，“医生说，是转相。双相情感障碍，躁狂期。比之前……更严重了。”
阮正擎的眉头紧紧拧起。
更严重？
那个笑着说话的孩子，那个主动说要去给母亲扫墓的孩子，比之前更严重？
“躁狂期的时候，他们会感觉特别好，精力充沛，思维清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阮怀序的声音像在背诵一份冰冷的诊断书。
“但这种好是假的。躁狂过后，可能会跌得更深，也可能会在躁狂状态下做出冲动的事，伤害自己……”
他没有说完。
阮正擎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刚才病房里那个笑着说话、语速飞快、眼睛亮得吓人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影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儿子心里一直装着母亲喜欢的花。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花了这么多年去建造一个坚不可摧的世界，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却带着一种从未改变过的、属于父亲的责任和执拗：
“我会给他联系最好的医生。国内不行就国外，不管花多少钱，花多少精力，一定会治好他。”
阮怀序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句话，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说，或许还有用。但现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正擎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务：
“事情有进展了。”
阮怀序和裴司烬同时抬头。
“今天下午，有人去看守所探视那个保姆。”阮正擎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用的是假身份，但人已经被我们盯住了。”
阮怀序的眼睛骤然亮起。
保姆进看守所以后，他们一直在等，等那个背后的人沉不住气，主动露出马脚。
现在，那个人出现了。
“是谁？”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还在查。”阮正擎说，“但快了。”
阮怀序攥紧了拳头。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