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雯突然哭着扮可怜,分明是要陷害她。
有一瞬傻眼儿的碧莲倏然望向院儿里的丫鬟婆子们,看着大家用异样眼神看她,她登时气恼不已,恨不得立刻撕了堂妹这黑心烂肺的小蹄子。
“装什么装,我什么时候让你帮我择菜了,我这不是马上就择完了?”
碧雯抹着眼泪一副胆小害怕的模样,“堂姐,我知道你是三等丫鬟,我只是一个粗使丫鬟,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帮你干活儿的,求你别瞪我了,我害怕。”
她伸手一把抢过堂姐手中的青菜假模假样地帮她择。
丫鬟婆子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瞧,都被二公子发配到咱们沁香居了,还这么仗势欺人,早晚有她的好果子吃。”
“啧,人家是三等丫鬟,拿的是半两银子月钱,与咱们这些卑贱的粗使自然是不一样的,不教训一两个小丫鬟怎能体现她的等级与权势呢?”
正在收拾葱的寻芳忍不住嗤笑一声,“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落魄的鸡呀狗屎都不如,不过是一个三等丫鬟,被二公子赶进沁香居一年了,怕是二公子早就忘了还有她这一号人了,还想着回去,简直做梦。”
“不过是一个犯了错的三等丫鬟,公子为何不给她降了等级再撵出来?”知夏心里很是不平衡。
大家干的都是一样的活儿,凭什么碧莲可以多拿月钱,而她们只有一百文?
有粗使婆子道,“又是她们堂姐妹,见天儿的争来斗去,不过是左手打右手,也不知闹腾个什么劲儿。”
“还是赵嬷嬷打她们打少了。”
“……”
碧莲隐约听见丫鬟婆子们议论的话,她心中更加恼恨,碧雯这小蹄子竟敢耍弄手段诬陷抹黑自己,害大家都以为是她在欺负人。
脑中灵光乍现,她抓起一把毛豆委屈道,“妹妹,我虽是三等,却与大家是一样的,我没权利使唤旁人把你的活儿干了,你若不想剥毛豆,我帮你剥,这些都是府里花银子买的,你别拿东西撒气呀。”
大家看见地上撒的毛豆,齐齐变了风向,开始议论碧雯。
“这小蹄子就是个心气儿高的,总觉得自己样样出彩人人不如她,整日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连亲堂姐都要踩一脚,不是个好相与的。”
“呸,前些日子还在讽刺我年纪大干活儿慢,不是个好东西。”
“大家瞧,人家碧莲确实快择完菜了,她那一筐毛豆还没开始剥呢,究竟是谁在撒谎,很明显了吧?”
“恼了半晌是想让碧莲仗势欺人找冤大头帮她剥豆儿呀,人家碧莲不答应她就倒打一耙,啧啧啧……”
“原来如此……”
“呵……”
碧雯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羞红着脸气得暗自咬牙,她一耳光扇过去,却被碧莲伸胳膊挡了回来,身子重心不稳,歪倒在竹筐上。
竹筐倾倒,大半筐毛豆霎时撒了一地。
“祖宗哎,让你剥个豆儿,你半晌没剥出一粒,弄撒了一大片,你是皮又痒了!”
赵嬷嬷抄起戒尺便落在碧雯身上,“嗖嗖”的响声听得那些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心尖儿一颤。
大家立刻开始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再不敢乱看乱议论。
碧雯挨了戒尺,疼得眼角飙泪,直嗷嗷叫。
“嬷嬷,嬷嬷,手下留情,碧雯知道错了,这都是碧莲推倒的。”
赵嬷嬷陡然停下手中的戒尺,咬牙切齿地质问,“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碧雯逮到机会立刻告碧莲的黑状,故意颠倒黑白地哭诉起来。
“从咱们沁香居出去的青茴进了逐光苑,只用一年半载便升上了一等丫鬟,如今人家又进了流光苑,同时得到了五爷和公子的重用,碧莲被二公子发配到咱们沁香居来,她心中恼恨、嫉妒青茴,却把气撒在碧雯身上,还请嬷嬷明鉴呀。”
“你胡说,分明是你劝说我寻机会重回逐光苑,像穗儿被举荐青茴过去一样让我拉你一把,我刚拒绝,你立刻就恼羞成怒颠倒黑白抹黑我。”
二人又开始吵起来,直吵得赵嬷嬷脑瓜嗡嗡的。
“两个不省事的小蹄子,什么时候吵吵不行,非要等到新年这一日,咱们沁香居的人忙得都快要升天了,你们倒好,在这闲得有时间吵架,都给我到后院洗碗洗盘子去。”
二人被吓得浑身一震,当即也不敢互相告状了。
正当她们行礼要去后院儿水池子旁洗碗洗盘子时,管家领着小厮,端着几个托盘进了沁香居。
赵嬷嬷当即露出个笑脸儿,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呀,辛苦崔管家了。”
崔管家摆摆手,“这是府里几位主子吩咐的赏钱,各人的赏钱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你喊人过来领吧。”
有张管事在,赵嬷嬷自然不好越俎代庖。
她差人喊来张管事,并让杏儿吩咐院里的丫鬟婆子和厨娘们出来领赏银。
沁香居瞬间沸腾起来了。
腊月初,杜娘子向赵嬷嬷提起彩云,夸赞连连。
赵嬷嬷也觉得彩云踏实肯干、心思玲珑,刀工也已经练得极好,是个做厨娘的好苗子,便给她升了三等。
等彩云学会做菜后有机会升二等,届时试着每日给主子做一道菜,若是她做的菜能入主子的口,做菜的机会也会更多,直到能独当一面独自负责一位主子的膳食,便升上正式的厨娘,比一等丫鬟的月钱还要高上一些。
与青茴一样,在沁香居一年,彩云已经褪去了当初的瘦黄,如今肤色白,容貌清秀,身姿窈窕,在满是油烟的厨房中,像是一朵不染淤泥的白莲,洁白无瑕。
她领过一粒碎银锞子并一百枚铜板,心中满是激动,她的月钱也涨了,往后可以攒私房钱。
只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虽气恼爹将自己死契卖入国公府,但娘和兄弟姐妹们还需她接济,得拿出一部分送回家去。
寻芳和知夏见彩云领的赏钱比她们多,心里醋溜溜儿的。
管事、嬷嬷、厨娘和一众丫鬟婆子们领完赏钱,一起去向崔管家道谢,待崔管家领着小厮离开沁香居后,院儿里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天呐,你的赏钱可真多呀,拿了这么多赏钱,不得买些瓜子果子给大家沾沾喜气儿?”
“切,大家都有赏钱,怎地就盯着我这么点儿,管事和嬷嬷的赏钱更多,你怎地不去喊她们买瓜子果子沾喜气儿?”
“谁敢去找管事和嬷嬷说这呀,咱们这不是关系好吗,得这么多赏银还这般抠搜,攒嫁妆呀?”
“就你日日想着嫁人,想嫁人也得赎了身去。”
“这人嘴里说出的话怎地这么不中听呢。”
“你……”
“我怎地了?”
“小蹄子,看我不挠你……”
“啊哈哈哈……”
“好姐姐,别挠我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几个小丫鬟互相挠痒痒,乱作一团,引得张管事紧皱眉头,赵嬷嬷脸上笑容淡去,拿着戒尺便冲上前去呵斥。
“不省心的小蹄子,活儿都干完了,得个赏钱还不消停,逗留在此是不想要赏钱了?”
几人浑身一颤被吓得魂儿掉,纷纷松手站好身子认错。
“嬷嬷息怒,我们知错了。”
赵嬷嬷倒是没动戒尺,将几人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呵斥几人快些去干活。
几个小丫鬟揣着赏钱回到各自干活儿的位置上继续忙活起来。
不大一会儿,崔三领着虎子爹推着独轮车一起进了沁香居,张管事拿着册子命人称秤,一筐筐青菜、萝卜摆满院子。
不知崔三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在这深冬种出了反季节的蔬菜,倒是令张管事惊讶不已。
“崔三,你这青菜是如何种出来的?难不成是放地窖里藏到现在的?”
“藏地窖里放到现在不得放烂了,您瞧这些可都是顶新鲜的。”崔三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张管事拿起黄瓜和西红柿忍不住点头夸赞,“我就说你这小子行,是个种菜的行家,没想到这才半年,你就种出了寻常人种不出的反季节蔬菜,明日可多送一些来。”
多送一些?
他愣怔一瞬,激动道,“成啊,只要咱们国公府要,我们就送,要多少有多少,辛苦张管事了。”
张管事摆摆手,脸上笑容淡淡。
“难得有新鲜的反季节蔬菜,给主子们换换口味儿,主子们吃个新鲜,心情也好不是?”
“那是那是。”
主子们一开心,兴许还能给下人们赏,他们这些供菜的也能多供菜多赚银子。
一举多得!
他与虎子爹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待沁香居的下人们将菜称重完,张管事记了重量和银子,让崔三签字后,虎子爹先去了沁香居月洞门外等候。
崔三红着脸道,“张管事,可否请您把林禾叫出来,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这半年来,崔三日日给沁香居送菜,偶有机会与林禾说话,送果脯、名铺的糕点或送宋氏做的吃食,总之很是频繁,但他十分低调,生怕被人议论影响林禾的声誉。
今日沁香居异常忙碌,他找不到见林禾的机会,只得求助张管事。
张管事为人严厉,处事公正,自不是那等碎嘴之人。
她心下了然,微笑应下,“成,你先稍等会儿。”
不大一会儿,张管事亲自叫林禾出来,去了月洞门外拐弯处。
林禾面色娇羞,红着脸道,“里头还在忙着,需得尽快回去,你有何话要与我说?”
崔三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林禾手中,“正月十六,记得与青茴一同休假回家。”
林禾刚要打开,却被崔三伸手按住阻止,“今日新年,各处都需早些送菜,我们也得走了,你……你等我们走了再打开看。”
说罢,崔三伸手帮林禾把鬓间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朝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前头虎子爹跟前儿。
虎子爹是个爱笑的年轻人,他笑着朝林禾摆手,“林姑娘,再会。”
二人匆匆离开。
看着手中红布包,林禾轻轻打开。
竟是一只纯金素圈镯子,有婴童的手指那般粗,简单好看。
他竟……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怪不得刚刚崔大哥不让她打开,是怕她拒收吗?
林禾将镯子包好,放进装了赏银的荷包中,荷包沉甸甸的。
她羞红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因着得赏银,更因为崔三对她的喜欢与重视。
这一年,她有了极大的改变,不再是那个极度不自信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少了自怨自艾,也少了怯懦与退缩,多了从容与自信。
她还年轻,日子还长,她要重新活一遍,为自己活,为喜欢她关心她的人活。
流光苑。
早膳后,谢墨澜喊顺子扶他去逐光苑。
青茴面儿上先是一喜,而后满是惋惜。
五爷没叫她,若是她也能一起去逐光苑就好了,那样她便可以见到玲珑、穗儿和阿邵了。
朝夕相处一年,她早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了。
隔着几丈远,她垂着头站在廊下,脸上满是失落。
谢墨澜被顺子扶着走出几步,顿住脚步,朝着青茴所站的方向转身。
“帮我拿一件披风。”
“是。”
青茴声音闷闷,快步进屋找了一件白狐毛缝制衣领的披风,小跑着跟上。
听见脚步跟过来,谢墨澜才抬脚向前走,只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青茴抱着披风追上,发现五爷似乎并不着急穿,她张了张口,灵光一现,立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亦步亦趋跟上。
等她跟在五爷和顺子身后走出流光苑时,唇角绽放笑容,大冬天的她却仿佛置身于鸟语花香中,心情格外的好。
听见青茴脚步轻快,谢墨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路上遇见不少来往下人,朝着谢墨澜行礼。
有不少人私下窃窃,羡慕青茴撞了大运,升等级升得快,还有主子抢着要。
主仆三人一路行至逐光苑。
刚进院儿,就听见谢沉舟鸡蛋里挑骨头的声音。
“怎么沏茶的,这茶放了多少茶叶,这么浓,晚上还睡不睡了?”
这才上半日,便是喝得稍浓一些,也不至于夜里睡不着。
穗儿立刻行礼赔罪,“都怪奴婢粗笨,奴婢这就重新沏一壶来。”
她满脸惊慌与沮丧,麻利撤下茶壶,端着托盘转身看见五爷来了,青茴跟在身后。
她一瞬间惊喜万分,脱口而出道,“青茴姐,你回来了?”
说罢,她意识到自己失了规矩,连忙行礼,“奴婢见过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