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舟捋着袖子,伸出另一只拿着折扇的手,用折扇轻轻在弟弟脑门上敲了一记。
“你这臭小子,一连开了几间铺子,买卖都做起来了,还缺这点儿守岁银?”
谢沉舟伸手揉了揉脑门,不满地瞪了大哥一眼,嚷嚷道,“怎地不缺,谁嫌银子扎手,我赚的银子也是我风里来雨里去赚的血汗钱,何况祖母给的又不少,难道你看不上?”
这……
只顾打趣弟弟了,他怎能问出这样不过脑的话,被祖母听见了,还以为他是嫌弃少看不上祖母送的守岁荷包呢。
他顿了顿,当即改口道,“看得上,祖母送的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起了赚银子的营生,就别同四叔计较多少了。”
谢沉舟不依不饶道,“还不是你们都纵着他,欺负失明的弟弟,好生没品。”
谢钧澜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谢沉舟气呼呼道,“你个臭小子,怎么做晚辈的,如此没大没小,实在不像话。”
叔侄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二房默默看笑话,谁也不劝,谁也不敢劝。
因为他们是庶出,本就不招人待见,劝架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们能不干就不干。
一不小心还会惹火烧身,尤其是老四,说话口无遮拦,气急时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老夫人揉了揉脑门,忽然觉得头疼起来,她起身大声喝止。
“好了,都少说两句,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这守岁银本就是发给你们这些小辈儿让大家讨个吉利,一人一份儿,不可多拿。”
谢沉舟立刻朝谢钧澜做个鬼脸。
“四叔,听见没有,下不为例。”
被当众说道的谢钧澜觉得失了面子,忍不住朝谢沉舟翻了个白眼儿。
“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左右我拿到了两个荷包。”
说罢,他还贱兮兮地晃了晃手中两个荷包袋子。
这时,璎珞重新装好一个荷包走出来,交给谢沉舟。
“劳烦二公子将荷包转送给五爷。”
谢沉舟连忙不甘示弱地朝谢钧澜摇晃两个荷包,咧嘴笑得十分得意,“往年五叔都把他的给我了,想必今年也不例外,你多拿只有一次,他送我可是年年送呢。”
“你……”
谢钧澜败下阵来,无话反驳,毕竟,谢沉舟说的是真的。
老五那性子寡淡无趣,酒楼、茶肆不常去,青楼、楚馆更是不沾,他年纪轻轻便已经混上官职拿到了俸禄,他手里有银子无处花,自然看不上母亲送的这些,便全给了沉舟。
他和老五关系不好,所以只有羡慕沉舟的份儿。
杜婉看着丈夫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恨不得一耳光扇过去扇醒他。
都这么大了,还惦记着弟弟的守岁银,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连她和女儿都跟着丢人!
荣安堂吵吵闹闹一阵后,大家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离去了。
谢沉舟与大哥同父母亲在半道上分别后,兄弟二人便一起去了流光苑。
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得没个停歇,倒是流光苑一片宁静。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穿过院子走向谢墨澜的房间。
房内几人喝得微醺。
顺子举着坛子,闭着眼睛身子歪歪斜斜,口中却喊着,“喝,喝喝……”
雪儿和小秋搂在一起,又哭又笑。
“雪儿姐姐,能进逐光苑,能与你共事,能遇见好相处的顺子哥和青茴姐,能遇见这么好的主子,我实在太高兴了。”
“我也高兴,咱们再也不用战战兢兢怕被上边儿管事嬷嬷和一等丫鬟们打骂教训了,咱们过上好日子了。”雪儿抹掉眼角泪光,忽然笑了起来。
“干杯!”
唯有青茴抱着坛子,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但她“噌”的一下又坐了起来,诈尸了似的吓人一大跳。
“我决定了,先留在流光苑伺候五爷,等我到了年纪出府再做买卖,做买卖嘛,晚几年也没关系的,我还小,不着急,嗝……”
青茴豪言壮语说两句后,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忽地又趴在桌子上呼呼睡去,随后还咂吧咂吧嘴。
谢墨澜端坐着一动不动,脸色逐渐黑沉。
他今夜也喝了果酒的,但他酒量要比几人都好一些,也比几人喝得都少一些,所以人是最清醒的一个。
本以为把青茴弄进流光苑就能一直伺候他了,他怎么忘了青茴的身契是活契。
且小丫鬟攒了不少私房钱,若是想赎身,已经可以赎了,只是她自己似乎还不知道。
所以,她才会说等到了年纪出府再做买卖。
否则,以她着急做买卖的心,怕是一旦知道立刻就要闹着赎身。
看来,以后不能再给她赏银了,赏首饰、笔墨纸砚等物件,还得说明不许当了换银子才行。
站在廊下的谢沉舟脸色忽地有些难看。
他从小到大都被家人宠着,可以说在国公府的能力范围内他可是呼风唤雨的,头一次因为一个小丫鬟感到挫败。
明明天赋异禀的青茴是他院儿里的丫鬟,怎地就被谢墨澜给收买了呢?
她不过昨日才被谢墨澜借进流光苑,今日便酒后吐真言要留在谢墨澜身边,等到了年纪出府再做买卖。
难道她跟着自己做买卖不是真心帮自己,而是为了做买卖才跟着他?
倒是留在谢墨澜身边是为了好好服侍他。
谢沉舟脸上一寸寸浮现恼意,一个箭步冲进去,将荷包拍在谢墨澜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声震得酒水溅起。
“谢墨澜,你好样的,祖母设的团圆饭你不去,在院儿里招待下人,收买青茴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你这笼络人的手段我甘拜下风,亏我刚刚还和四叔磨嘴皮子替你抱不平,这守岁银我给你放这了,哼!”
他连珠炮弹地一口气儿说完,直说得谢墨澜一愣一愣的。
“沉舟,你……我……”
他还未找到解释的机会,谢沉舟已经气呼呼跑远了。
站在门口的谢砚舟差点儿被弟弟撞倒,他摸了摸鼻尖儿,看了一眼五叔,又看了一眼消失在月洞门的弟弟,不由叹气。
这小子,今日吃了炮仗一样。
他朝着谢墨澜抱拳行了一礼,“五叔,沉舟一向与您关系最是要好,他没大没小您莫要放在心上,因着在祖母那里同四叔拌了嘴,所以才没收住气性,您……”
谢墨澜点点头,“嗯,到底年纪还小,难免孩子气了些,况且我把青茴要来流光苑,他不舍得,难免对我有埋怨,想必过几日就好了,等明日我会亲自去找他。”
谢砚舟扫了眼满桌子人,暗道五叔当真是别具一格,放着家宴不去,与下人们同桌而食,若是被祖母知晓,必定要责罚这几名下人。
五叔与祖母的关系真令人头疼。
一个见了幺儿便要斥责,将陈年旧事扒出来数落,一个是对母亲早已失望,尽力避之不见。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次抱拳行礼。
“天色已晚,侄儿不便叨扰,先去寻沉舟了。”
“去吧。”
谢墨澜淡淡开口,似乎丝毫未因撞破借口眼睛不便却在房内与下人用膳喝酒而尴尬。
房内生了炉子,有融融暖意,主仆几人喝了果酒,胃里生暖消乏,倒觉浑身轻松不少。
谢墨澜伸脚踢了踢顺子,“醒醒!”
顺子小腿蓦地吃痛,哀嚎一声悠悠转醒。
他使劲儿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脑子晃清醒几分,无意扫了一眼迷迷瞪瞪抱在一起的雪儿和小秋,他这才惊醒。
“五爷恕罪,属下……一时贪嘴喝多了。”
“无妨,送她们二人回去,桌子明日再收拾。”
“是。”
顺子不敢迟疑,轻拍雪儿和小秋的肩膀喊二人醒酒,见二人迷迷糊糊抱着对方惺惺相惜难分难舍,一副姐妹情深模样,最后他只得一手拎着一人的衣领,将二人送回房间回去复命。
他看着仍旧趴在桌上的青茴,咬唇没了主意。
“回五爷,属下已经将她们二人送回了房间,青茴她……属下将她送回房?”
谢墨澜摆手拒绝,面容淡淡,“不必,时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顺子顿了顿,点头应下。
“属下告退。”
待顺子离开后,谢墨澜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一手握住青茴单薄的肩膀,一手托过她的膝弯儿,轻松将人抱起。
他抱着娇小的人,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儿,又慢慢收了回来。
青茴房内未燃炉子,夜里定然会冷的。
思及此,他给自己找到一个令他自己信服的理由,抱着人进了里间儿,绕过屏风将人放进榻上内侧,帮她盖上锦被。
他则摸索着回去关房门,虽眼睛失明,步伐却依旧沉稳优雅,丝毫不见狼狈。
谢墨澜脱掉外衣躺在榻上,伸手在眼前晃了晃,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若是一直这样岁月静好应该也是不错的吧?
只可惜……青茴是活契,到了年纪是要出府的。
当初也是不想日日留在府内,做一个人人厌弃的身负克亲的晦气之人,所以才进了锦衣卫。
既然他命硬克人,那不如去克犯人。
可如今,他忽然有些害怕、担忧那些都是真的。
他帮青茴掖了掖被角,双手枕在脑袋下,睁眼难眠。
青茴小脸儿红扑扑的,睡梦中她好似被裹进了暖阳罩过的云端,被软绵细滑的白云包裹,真的太舒服了。
她忍不住滚了滚,竟然碰到了一个炉子,暖和得她忍不住抱住炉子。
谢墨澜双眸幽深却清澈无波,双目依旧无神,不多时闭上眼睛安心睡着了。
翌日。
院子里响起“沙沙”声。
小秋天蒙蒙亮便起床扫院子了。
因着昨日清晨起晚的事情,她再不敢睡过头,虽然喝了果酒睡得十分沉,今晨却是一个激灵坐起身起床的。
怕打扰到主子休息,三进的院子,她从外往内扫。
雪儿也早早起床进小厨房烧热水。
听见扫帚擦地声,青茴揉了揉眼睛,脸上还沾着朦胧睡意,暗道喝了果酒睡得就是……沉。
糟糕,她想不起昨夜喝完果酒后的事情了。
手中揪着的布料细滑柔软十分暖和,似梦中的云团,她忍不住低头看。
天,这是锦被,鹅黄色的锦被。
这是五爷的床榻!
她目光一寸一寸往旁边儿看,落在五爷还未睁开的眼睛上,她心跳漏了一拍,陡然提起的心猛重重落回到肚子里。
好险,好险,五爷还未醒。
她悄悄掀开锦被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五爷下榻,拎起绣鞋踮着脚尖猫着腰一步步往外挪。
待她轻轻打开房门,探出一颗头,见小秋正背对着她扫院子,她屏息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嗖”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房门开开合合的“吱呀”声引起小秋的注意,她拿着扫帚转身,见五爷和青茴的房门都关着,她不禁摇头。
“五爷说的没错,这果酒后劲儿真大。”
待青茴换了一身衣裳,端着脸盆儿去小厨房打热水,雪儿已经烧好了热水,十分勤快地帮她打。
顺子匆匆跑进院子,服侍五爷起身梳洗。
与流光苑的悠闲不同,国公府四处忙碌且热闹,鞭炮声绕着府宅大门“啪啪啪啪”响了半晌。
因着过年,早膳也比往日要丰盛许多。
雪儿和小秋将昨夜几人风卷残云后的残羹剩菜收了去,捡着没怎么动的热了一遍,与早膳一起食用。
逐光苑。
穗儿坐在小厨房红着眼眶抹泪。
玲珑端托盘走进小厨房见穗儿在默默哭,她将托盘放到案子上,忍不住揉了揉穗儿的发顶。
“想青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