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冷凝的赵六,剜了白二少一眼,朝手下摆手。
一名手下立刻拎着个又大又沉的包袱丢在白二少脚下。
“砰”的一声,包袱散开,里边的账本散落到白二少脚边儿。
白二少觉得有些眼熟,弯腰捡起,只看了个封面便瞬间脸色大变。
吴有富见向来桀骜张狂的白二少竟然变了脸色,他打趣儿道,“什么东西把你白二少吓成这样,到底是年轻人,不如我们这些老家伙淡定。”
他扯开包袱,看见整整齐齐却新旧不一的账本,吓得他“啊”的一声将账本丢出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账本落在方万山脚边儿,方万山嗤笑,“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几……账账账……账本?”
他的账本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放进密室里的,锦衣卫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拿到的?
他一脸惊恐地看向赵六等人,哆嗦着嘴唇,气得两眼一翻,险些昏死过去。
沈余年见三人一个个见了鬼似的,他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这些册子是账本?
他的账本早就销毁了,难不成这三个蠢货没销毁?
沈余年有些不信邪,弯腰捡起两本册子打开翻看,里面的账目赫然就是前几年举办花灯节收割的银钱。
蠢,实在是蠢!
银子早分完花干净了,账本还留着不销毁,这不是给人留把柄吗?
幸好他的账本都销毁了。
锦衣卫从三个蠢货家中搜出账本,在他家可说不出什么。
他只要咬死不认,这事,他便可以摘一摘。
赵六冷眼扫向四人,视线最后落到台下众人身上。
“吴有富吴员外,白二少白起,方万山,沈余年,乃芜城最富有的大户,手中产业无数,仍然贪婪不知足,借着流传多年的花灯节名头,篡改选举流程,引导大家花银子买票投选花神。
而这些待选的女子们从一开始交银子报名,到后面每筛选一轮,只有交银子才能进入下一轮,为了最后能被选上,被规则架着往前走,选到最后甚至为之砸锅卖铁,若中途放弃,那么先前的努力和投的银子全白费,若继续往下走,耗进家中积蓄,这和赌博又有什么区别?”
台上的女子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因为赵六说的没错,她们便是一步步被套到现在的。
第一次报名的银子非常少,只需一两银子便能进入初选。
可是每筛选一轮,当她们觉得自己离花神的名次更近一步时,下一轮报名的银子就涨了,为了能被选中花神,她们咬牙也就掏了。
但一轮比一轮报名的费用高,如这位大人说的和赌博无异,似借高利贷一样利滚利,甚至等到最后两三轮时,报名费高达几十上百两银子。
这最后一轮有十五名女子,但最后只能选出六名,只有魁首能得五千两银子,另外五名每人只能得一千两。
去掉报名和衣裳首饰的花费,也剩下不了几两银子。
往年只选一名花神,今年选六名,大家都觉得希望多了,报名的人数便陡然增加了。
筛选的轮数自然也跟着增加了。
等她们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也不能收手了。
宁戎踱步走到那六名容貌最绝色,气质最出众的女子面前,挨个喊她们的名字。
“江疏月、白芷、柳轻烟、宋画棠……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六人便是今日被选出的花神,我说的对不对?”
六人上一刻还一脸从容,下一刻面色微变,眼神中闪过慌乱。
宁戎是个大喇喇的人,嘴巴利索,人也直爽,他怜香惜玉也是分人的。
至于这些,他只有嗤之以鼻。
“真是可笑,这芜城流传多年的花灯节就是个笑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你们一个个为之疯狂,一掷千金的花神,冰清玉洁的清白人家小姐,实则是有钱人暗中驯养的瘦马。
她们的容貌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她们的仪态是从小便有人教有人训得的,她们的妆容是顶级画师画出来的,她们身上的衣裙用的是最昂贵稀有的料子,由绣工最高的绣娘缝制,普通人家的姑娘,即便长得出众拔尖儿,又如何与那些万里挑一的瘦马相比?”
众人哗然!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不绝于耳。
有人面色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闹了这些天,合着咱们又是买花灯要入场资格的,又是掏银子买票选举的,选出的是这么个玩意儿?”
“何止是这些天,这花灯节已经流传几十年了。”
“怪不得举办方年年是他们四家,代代流传,这么多银子流水一样进他们四家腰包里,他们不富谁富?”
一名年轻男子猛地啐了一口,满脸嫌恶道,“还以为是什么冰清玉洁家世清白的姑娘,竟然是有钱人驯养出来的瘦马,这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小爷只要掏银子,便是花魁也得陪我,咱们花这么多银子选花神,选出来也只是站花灯车里游街,看得见摸不着的,这不是把大家当傻子宰吗?”
众人纷纷附和,“是呀,没错,咱花银子还能找青楼女子相陪,选这么些个玩意儿出来,就为了饱一饱眼福,真是有银子没处使了。”
当宁戎说出那里六名女子的真实身份后,台下为之倾倒的男子们,心中登时生出了有极大的落差感。
个个纷纷心生不满,齐齐抗议。
“骗子,都是骗子,竟敢用驯养出来的瘦马充当家世清白的小姐们来诓骗大家伙儿的银子,退银子,立刻退银子。”
“对对,退银子,把我们的银子退给我们,我们不选了。”
“退银子,退银子……”
“……”
台下人声鼎沸,齐齐喊着口号,要求台上的举办方们退银子。
四人脸色青紫涨红,恨不得立刻原地抠出个地洞钻进去。
他们辛苦多年经营出来的名声,将毁于一旦,芜城的百姓们再不相信他们,往后不仅花灯节举办不成,就连他们的家族生意也要遭受牵连。
完了!
全完了!
这些人竟然连瘦马都查清楚了,还有什么是他们查不到的?
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
台上突然有一名女子笑了起来,笑声癫狂。
“哈哈哈……我们投了一轮又一轮的银子,竟然在和瘦马相争,可笑,实在是可笑!”
有女子听完开始崩溃,掩面而泣。
甚至有人难以接受,家人举全家之力供她参加选花神,只为了能选中花神拿个一千两的奖银,没想到举办方竟然暗用瘦马,他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女子,即便长得有姿色,但她们哪里比得过早已经经过千挑万选驯养出来的瘦马?
虽然票还是芜城的百姓们投的,可谁人不是选那姿色倾国倾城的瘦马?
又有一名女子抹着眼泪嚎啕大哭,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再没了之前的端庄与从容。
“忙活这么久,被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咱们一轮一轮地交银子参加选拔,人家瘦马根本不用交还有银子拿。
台下参加评选的你争我抢的买票,两边的银子全往一处流,倒是让这些人赚得盆满钵满,没准人家心里还在笑话咱们全是蠢货呢。”
锦衣卫当众撕开了四名举办方的虚伪面目。
众人这才恍然,这所谓的花灯节就是一场骗局,可笑的是花灯节竟然流传了几十年。
除了举办方在背后操纵,他们这些寻常人竟然毫无所觉。
台下的男子们不仅开始心疼花出去的银子,觉得被欺骗被侮辱,纷纷拿东西往台上扔。
许凌风轻移脚步,挪到了赵六旁边,宁戎一阵风似的躲到了二人中间儿,生怕那些气疯了的男人们误砸到他。
账本在此,几名举办方无力反驳,见场面早已失控,他们捂着脸只想快些离开。
锦衣卫的刀“嗖”地一声齐刷刷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吓得他们差点魂飞魄散,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儿上。
沈余年指着一堆账本替自己辩解。
“几位大人,事情都是他们干的,和草民无关,这些账本是你们从他们三人家中搜出来的,你们可得替草民作证,这些账本没有草民的,至于什么瘦马,骗银子,草民也一概不知,草民只是出个面凑个热闹而已,还请几位大人明察。”
另外三人一听,沈余年这是想把自己摘干净,把事情全部推到他们三人身上。
分银子的时候他只嫌分得少,摊上事情便立刻插刀,这样的人最是可恨。
白起眼神阴鸷,狠狠瞪向沈余年。
“沈老登,你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这花灯节是咱们四家一起举办的,你以为销毁了账本,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吗?”
方万山和吴有富当即站队白起,一起指责沈余年。
“你这个老东西,想把自己撇干净,也不用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花灯节是大家一起举办的,有没有问题,自当由锦衣卫和官府盖棺定论,你说的可不算。”
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年年收割的银子一起分,遇见事情,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要么一起脱身,要么一起下地狱。
沈云年气得脸色青紫涨红。
是这些狗东西拿着账本不销毁,留下隐患,拖累他不说,竟然还有脸拉他一起下地狱。
当真是该死!
双方开始狗咬狗。
许凌风听得眉头皱起,“把他们押下去送官府,协助赵大人审理此案。”
“是。”
几名锦衣卫立刻押着四人走下台去,剩下的锦衣卫一部分压着六名瘦马跟上,另一部分驱使四人的打手抬着装银子的大木箱。
台下的男人们不甘地询问,“大人,那些都是草民们的银子 能不能……”
话还未说完,许凌风当即拒绝。
“不能,你们买票时并未登记姓名,空口无凭,依照什么退?”
花十两,报二十两,遇见贪财爱占便宜的狮子大开口,到最后指定得他们锦衣卫贴钱。
大家都在气头上,迫不及待想退银子,谁知锦衣卫不让,大家当即不愿意了,又开始闹起来。
许凌风冷眼扫过去,拔剑出鞘,吓得众人心中一凛,连嘈杂的声音都低下去不少。
眼见锦衣卫揭穿花灯节骗局,将事情解决,谢沉舟拉着阿邵离开人群去别处闲逛。
倒是另一边人群后边儿的谢墨澜若有所思。
他们在平安镇的时候遇见拐卖案,便是掳年纪小的丫头卖出去,而买家将那些小丫头们买去便是为了驯养瘦马。
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他心中隐约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平安镇有漏网之鱼,这才设计报复他,连累到国公府的几家铺子?
青茴见前边儿的男子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觉得这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她拉着谢墨澜的胳膊小声道,“五爷,事情已了,咱们该回了。”
“成。”谢墨澜点头应下。
二人挤出人群,谁知宁戎没有跟许凌风和赵六一起,反而找到了他们二人。
“老大,老大等等属下……呀,瞧着挺沉的,买了什么宝贝呀?先给我背吧。”
说罢,他不等青茴答应,扯过包袱便背在自己肩上。
青茴一看是宁戎,当即露出个笑脸儿。
“多谢宁公子。”
二人有说有笑,逐渐忽略了谢墨澜。
他紧了紧提着花灯的手指。
怎么就忘记背包袱了呢,竟辛苦她背了那么久。
因此刻出行的人绝大部分都在选举花神的圆台周围,路上行人倒是少了许多。
有宁公子在,青茴不必担心五爷会走丢,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不少。
路过小摊儿,摊主的吆喝声依旧不绝于耳。
青茴一一扫过去,看得应接不暇。
不用跟着许凌风和赵六那两个锯嘴葫芦,宁戎觉得心情都畅快了不少,有人陪他说话,他自然也对青茴多了几分照顾。
“青茴,听你口音,原本不是京城人士吧?”
青茴眨着眼睛微笑点头,“宁公子聪慧,一猜便中。”
“既然不是京城人士那便好办了,这路边儿的小吃你随便选,今晚我请客。”
啊,宁公子请客,这她怎么好意思?
于是,她浅笑着拒绝,“多谢宁公子,不必了。”
宁戎热情不容人拒绝道,“莫要同我客气,我都银子,这点儿小吃花不了多少的,给我个面子,敞开了吃。”
谢墨澜翻了个白眼,冷嗤道,“敞开了吃何须用你的银子,你还是攒着娶媳妇吧。”
宁戎撇撇嘴,无声做了个鬼脸,左右老大也看不见。
“驴打滚、糖画、麻团、油酥火烧……青茴,你吃哪个?”
青茴仰着小脸儿问,“五爷,您想吃什么?奴婢去买。”
五爷一次赏了她二两银子呢,她得花点儿银子回报五爷。
谢墨澜从荷包中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塞进青茴手中。
“他刚刚说的,全部买一份儿。”
青茴,“……”买这么多,吃得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