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看到了希望,青茴干起活儿来更有劲儿,像是身上的外伤不疼了似的。
她用外衣包起东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背回崖洞,见公子正摸索着往外走,人已经走到了水潭边儿上,再多走一步就能掉进去。
“公子,站住别动!”
青茴大惊失色,猛地丢掉背上的东西,一个箭步冲过去,拉着谢墨澜的胳膊把他拉离水潭边儿。
“公子,外边儿这么危险,您怎能一个人往外走呢,若是掉进水潭里淹着怎么办,万一被那些杀手找到怎么办,万一遇见野兽怎么办……”
听出青茴略带责备的语气里满是关心,谢墨澜不但不生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青茴微微一愣,疑惑道,“公子,您都差点儿掉水潭里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谢墨澜任由青茴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坐在石桌旁边的木凳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从小到大,无人像你这般因为紧张我的安危而如此急切地说教我,连大哥都不曾。”
青茴听得很不是滋味。
他可是国公府身份尊贵的五爷,本该是锦衣玉食的长大,受母亲和几位兄长关心爱护的,却因为她一个丫鬟情急之下的话而开心。
人还真是缺什么便向往什么。
她不缺阿婆的疼爱,虽说爹娘早逝,但爹娘生前也是疼爱她的,弟弟十分乖巧懂事,她不缺亲情,可是他们祖孙三人过了几年填不饱肚子的凄苦生活,她唯一向往的便是做买卖发家致富带领阿婆和弟弟过好日子。
她张了张口道,“公子样貌好、品性好,官任锦衣卫经历办案为民除害,有俸禄可以养家糊口,您这么好一定会遇见真正关心您爱护您的人。”
谢墨澜眉头微动,笑着点头。
“嗯,我信你。”
青茴听得一愣,觉得有些奇怪,公子应是相信她说的话,却直接说信她,但她并未细想。
“公子,我摘了果子,先洗给您吃,一会儿煮山药地瓜汤喝。”
在谢墨澜心中,只要是青茴煮的,便是开水都是甜的。
他点头应是,“你找些干草,我来生火。”
青茴并未拒绝他的帮忙,立刻找了些干草,搬了一块儿大石头,用干草把大石头围起来。
谢墨澜拿剑擦出火花后,把火升起来,青茴装了一陶罐水放在石头垒的简易炉子上。
这炉子是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垒的,如今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青茴刚拿出匕首削山药和地瓜,匕首被谢墨澜接了过去。
“你找吃的忙活这么久,一定累坏了,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山药地瓜汤。”
青茴有些错愕,身份尊贵的公子竟然要亲手做饭。
她讷讷道,“先削皮,洗干净,切成小块儿放陶罐里煮,等煮烂就可以喝了。”
原来是这样做的。
谢墨澜点头,拿着匕首削起来。
因着看不见,他削得深一刀浅一刀,有的地方削重了,有的地方没削到,两个头不小的圆地瓜愣是被他削得小了一圈,形状还奇奇怪怪的。
青茴见他放下地瓜要拿山药削,她连忙阻止。
“公子,这山药长得细小,容易削到手,还是让我来吧。”
不等对方答应,青茴立刻把匕首从他手中薅过来,仔细削山药。
谢墨澜还不知自己遭了嫌弃,唇角挂着淡笑,为能替青茴分担干活儿而开心。
他想,倘若不是要找沉舟他们,还要找还瞳草,同青茴在这崖洞里生活,一定十分惬意。
青茴手脚麻利,削完山药,端着木盆去水潭边清洗干净,把地瓜切块儿山药切段儿放陶罐中煮起来。
趁着煮汤的时间,她洗了野樱桃和山杏。
虽然野樱桃和山杏是酸的,但是二人吃得十分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十分满足。
只要能填饱肚子,总比饿死这崖底被野兽吃了强。
不大一会儿,山药地瓜粥熟了。
青茴洗两套木碗和木勺,盛了两碗。
“公子,这些都是粗食,比不得国公府,您将就着喝。”
谢墨澜点头,想起青茴曾说的话,他轻声询问,“你曾说的山野粗食是什么样的?”
青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我从小在孟家村长大,孟家村就在山脚下,自爹娘去世后,二叔二婶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嫌弃我们吃喝费粮食,连阿婆都不能与他们同吃,阿婆年纪大种不了田,弟弟年幼需要阿婆照顾,我便跟着村儿里的哥哥姐姐去上山挖野菜、挖竹笋、摘野果、采菌子……下河摸鱼、捉虾,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看见什么就采什么回去,村民们收完庄稼,田里遗落的残穗也可以捡,野菜汤里丢几粒粗米煮熟便是粗食。”
原来小丫头从前过得这样苦。
怪不得出门在外尤其是在野外,她的生存能力便尤显突出。
他端着山药地瓜汤,觉得似有千斤重。
“那这汤你从前也一定喝过吧,我可得好好尝尝你曾经吃过的东西。”
谢墨澜拿勺子舀了一些,放唇边轻轻吹了吹,细细品尝起来。
不知是饿的,还是头一次吃,这没什么味道的山药地瓜汤他竟喝得有滋有味儿,满脸的享受。
青茴觉得有些内疚,竟然让公子沦落到跟着她吃山野粗食的地步。
她必须尽快找到出路,带公子出去才行。
待两人喝完,青茴把陶罐和碗勺洗干净,继续出去一边找野果野菜,一边儿找出路。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待他们简单吃过晚饭后,外头天色已经黑了。
因着崖洞在瀑布里,崖洞比先前的山洞要寒凉,这里没有被褥,只有木床,半夜一定会很冷。
青茴担心他们得风寒,这山里的草药她认识的不多,万一生病麻烦就大了。
她从外头找了些干树枝,在床边儿生了火。
“青茴,这里只有一张床,非常时期,咱们二人将就一下好了。”
嗯?
他怎会知道这崖洞里只有一张床?
青茴已经十岁,这半年来也渐渐懂了男女大防的事情,她知道靠着公子睡和同他同床而眠还是有区别的。
她红着脸点头,“嗯,知道了,我烧了热水帮您擦洗伤口。”
青茴端着木盆舀了热水掺了冷水,用从衣摆上撕下的布条泡进水里拧干,脱去谢墨澜的上衣帮他处理伤口,擦洗上半身。
涂了草药后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红肿也褪去了许多。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擦完上半身,她站在原地犯了难。
这下半身该怎么办?
公子瞧不见,让他自己擦洗怕是不行,可此刻他醒着,她该如何帮他擦洗?
这醒着和昏睡着差别可大了,最起码他昏睡的时候帮他擦洗不用难为情。
谢墨澜知道青茴站着一直没动,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青茴,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青茴咬了咬唇道,“公子,我给您换一盆水,您自己擦下半身,可以吗?”
谢墨澜顿了顿,连忙点头,“嗯,可以的。”
见他答应,青茴红着脸快速去换热水,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她换完热水,放到床边,拉着谢墨澜的胳膊告诉他盆的位置,把湿了水的布放进他手中。
“您慢慢洗,我……我去洞口看看外头有没有拿着火把找咱们的人。”
谢墨澜温声道,“你别走远,夜里外头不安全。”
“嗯。”
青茴红着脸走出崖洞,重重呼出一口气。
抬头仰望天空,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只有云山雾绕。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往远处看,并未发现有火把。
想来那些人并未找到他们,又或者那些杀手认为他们掉落万丈悬崖一定没有生还希望,并未下崖底找他们。
还有一种最不愿让人相信的可能。
是这崖底根本没有出路!
不过……他们找到的崖洞有人住过,那说不定住在这里的前辈已经找到出路出去了呢?
想起这种可能,青茴心中忽然又燃起了希望。
她和公子掉下悬崖都没死,说明他们命不该绝!
相信只要不放弃,努力寻找出路,终有一日他们可以出去的。
她出来一会儿,觉得谢墨澜应该已经洗好了,她这才折回。
果然,人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儿,虽然穿着破衣烂衫,仍旧贵气十足。
青茴忽觉有些好笑,任国公府谁也想不到,一向清冷不苟言笑的谢五爷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缓缓行至床边儿,端起木盆换了热水,想给自己擦洗。
毕竟,自从掉落悬崖,她一直还没顾得上洗澡。
寒潭水冷,且不知深浅,她不敢跳下去洗,就只能烧热水用木盆将就了。
她回头望了望谢墨澜,思及他眼睛看不见,她也少了几分害羞,多了几分从容,便走到石壁边儿解衣裳,拧棉布擦洗起来。
身上有不少擦伤,还有被刀剑划伤的,伤口上的血迹已经泛黑,有的还肿着,幸好没有化脓。
她一点一点儿认真清洗起来,碰到伤重的地方疼得忍不住轻哼。
坐在床边的谢墨澜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青茴在干什么,当他听见水“哗啦啦”响时,瞬间就明白了。
他耳根子有些泛红。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大胆子,她竟然敢当着男子的面儿洗澡,即便他看不见,但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
换作旁人,万一是个禽兽,才不会顾忌她是否成年。
但他转念一想,暗道这算不算是小丫头十分信任他?
“公子?公子……”
不知何时青茴已经洗完了,站在他面前喊他。
听见青茴的叫声,谢墨澜这才回过神来,他脸上一红,轻咳掩饰尴尬。
“咳咳……那个你收拾好了吗?”
“嗯。”
谢墨澜立刻把腿放上去,往里挪了挪,拍着身旁的位置,“那快一起睡吧。”
二人穿着里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外衣。
床边火堆不时发出“噼啪”声,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累了一天的青茴,刚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传出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谢墨澜心疼得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衣,把自己那件也盖在了她身上。
即便是闭上眼睛入睡,他也时刻保持着警惕,担心有杀手搜山寻他们的尸体。
还好,一夜风平浪静。
因着没有一直添柴,火堆在后半夜渐渐熄灭,凉气从四面八方蹿出来。
本来睡相十分老实的青茴蜷缩成一团,抱紧双臂,不由自主地靠近身边的人,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
谢墨澜睡得模模糊糊中觉得好似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一直往他怀中拱,他伸手摸了摸,竟然是青茴,像个小鸡仔似的在他怀中取暖。
谢墨澜摸索着把散落在床上的外衣盖在二人身上,紧紧搂着青茴睡过去。
翌日,天亮。
青茴幽幽睡醒,她刚要伸胳膊想要揉惺忪睡眼,发现自己被身旁的人箍得紧紧的,差点儿透不过气儿来。
她不由一愣,瞌睡跑掉大半。
难不成公子他……搂着自己睡一夜?
谢墨澜觉浅,觉察到青茴醒了,他便也睁开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痒痒的。
青茴“腾”地红了脸,眼神闪躲,十分害羞,用力从谢墨澜怀中挣出来。
谢墨澜自然而然松开了手,跟着一起坐起来。
“您……我……”
突然想起他眼睛看不见,青茴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褪去大半。
“公子,您先等会儿,我去把山药地瓜汤煮上,再打水给您洗漱。”
谢墨澜摸索着穿鞋子,“你帮我拿匕首,我来削皮。”
昨日都把圆地瓜削成了方形,帮地瓜瘦了身,她今日哪里还敢让他削。
吃食本就不多,丁点儿不敢浪费。
倘若不是为了照顾他的身份与饮食,她都恨不得不削皮了。
在孟家村儿时,饿得狠了连树上的榆钱都蒸了吃呢。
她忙道,“您的眼睛瞧不见,仔细别伤了手,还是让我来削吧,都是小活儿累不着,等您眼睛复明了将来有需要再帮我也不迟。”
谢墨澜因着青茴关心他怕他伤着手,十分的感动。
“嗯,等我复明,绝不让你再干这些活儿。”
她是丫鬟,是下人,又不是主子小姐,怎能不干活儿呢?
青茴摇摇头,并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