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一会儿,宅子大门响起门锁声,孟青佑开锁进门。
他瞧见院子里有光,快步走过去。
“阿姐……”
待他看清廊下站着的人,不由一愣。
“怎么是你,我阿姐呢?”
孟青佑左右看了看,四下皆无阿姐的身影,他不由焦急起来,快步跑上台阶,想要跑进阿姐的房间,却被谢墨澜给拦住了。
“我要找我阿姐,你拦着我作甚?”
谢墨澜轻启薄唇,“你阿姐睡着了,你莫要去打扰她,她给你留了饭菜,你去厨房取。”
都这个时候了,孟青佑早吃过了。
就是因为宁戎拖着他和虎子,又是询问他案件经过,又是细节,还强留他们用晚膳,他才回来这么晚。
不曾想,倒是给了阿姐和这厮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他还没回来,阿姐就先睡着了,也不知有没有吃亏?
孟青佑心里打起小鼓,眼珠子滴溜转,看看房门,再看看面前的谢墨澜,欲言又止。
谢墨澜猜出孟青佑不放心他阿姐,所以才是这副表情。
他淡淡道,“放心,还未娶她过门,我不会胡来的。”
孟青佑半信半疑,故意板着脸道,“你最好是,若是让我发现你敢欺负阿姐,定不饶你。”
“你这小子,次次见我次次不满,就这么看不上我?”
孟青佑想起谢墨澜今日刚救了阿姐,当即有些鄙夷自己转头对对方态度不好,他别扭道,“并非看不上你,而是我阿姐虽做过丫鬟,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除非三媒六聘,否则是谁惦记她也不行。”
谢墨澜轻轻点头,“你如此护着你阿姐,我很开心,你放心,我必会三媒六聘娶你阿姐。”
看来,他是时候该回国公府一趟了,若母亲不答应,他便去找大哥,让大哥帮他主持婚礼。
毕竟,长兄为父!
大哥替他和青茴主持也是一样的。
若是连大哥都不愿意,那就只能请指挥使大人了。
打定主意后,他缓步前往厨房,取了炉子上温着的饭菜简单吃了几口,便亲自烧水洗澡,折回房间熄灯睡觉去了。
月色透过窗子洒在房间里,谢墨澜侧躺着静静盯着青茴看。
她面色温柔,睡相有些娇憨,与白日里的冰冷疏离不同,看得人心情也跟着放松了。
“若是醒来也这般乖巧就好了,今日许凌风那厮还在大家面前炫耀他的女儿如何胖乎可爱,你还要等到何时才能应我?”
正在熟睡的青茴自然无法回答他。
孟青佑折腾到深夜,回屋倒头就睡。
凉风微徐,一夜无眠。
翌日。
天光刚亮,青茴幽幽醒来,刚抬胳膊要起身,身体却被人搂住。
她愣了一瞬,忙扭头看过去。
公子怎么会在她的床榻上?
待她仔细回想,才想起昨日她和公子说话,因为实在太困,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对方此刻呼吸均匀,还在睡着,想来公子最近没好好休息,才这般疲累。
青茴红着脸,翘着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胳膊轻轻挪开,轻手轻脚起床下地。
谢墨澜睁开眼,一把从身后搂住她,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卑微讨好。
“青茴,我们成亲好不好?”
青茴浑身一僵,有些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公子,我……我们身份有别。”
谢墨澜满不在乎道,“那我去辞官,我跟着你学做买卖,这样咱们就是一样的了。”
青茴暗暗叹了口气。
她说的身份有别并非是官和商的区别,而是出身。
听见谢墨澜说要辞官,青茴有些着急。
她立刻阻拦道,“公子,不要,您不要辞官。”
“那便答应我,等我今日去诏狱审完犯人后,便回去准备聘礼。”
青茴沉默了。
她并非不想嫁给公子,经过这一个月的认真思考,她明白公子待她非同寻常,若是找媒人相看亲事,她未必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待她好的夫君。
更难找到一个像公子这样待她这般好的夫君。
可是老夫人的威胁,她不敢不当一回事,也不敢告诉公子,怕公子回国公府找老夫人闹。
她有些进退两难。
良久,她扯了扯唇,开口拒绝。
“公子,我们不合适。”
再次被青茴拒绝,谢墨澜有些气恼,冷声质问,“孟青茴,我们同床共枕,我们这样算什么?”
到底是她年轻,更有底气,根本不怕嫁不出去,所以一次次给了他希望再亲手掐灭希望。
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
青茴掰开他的胳膊,从他怀中退出来,离开几步转身望向他。
此刻,谢墨澜眼眶微红,眼睛里布有血丝,加上他因为生气而有些黑沉的脸色,看得青茴有些害怕。
她道,“我们什么都没做。”
谢墨澜气急反笑。
“好啊,好一个什么都没做,孟青茴,你嘴里怎能说出这般无情的话?是不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你了,才让你如此有恃无恐?早知你翻脸如此之快,我就不该这么早把身契还给你!”
至少是成婚前不能还!
青茴没想到公子竟然后悔还她身契,想要拿身契要挟她。
她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像是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
“公子,在我心里,您一直是个正直无私的人,不会强迫任何人……”
谢墨澜冷笑一声,“若我真正直无私,便不会把你从沉舟院儿里要到自己身边了,且锦衣卫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素有恶名,我双手沾满鲜血,你当我有多正直无私?”
青茴微微变了脸色,被吓得后退两步。
“公子,您……”
谢墨澜一步步逼近,“你不必疑问,我今日清楚回答你,我就是性格孤僻古怪,我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你最好乖乖等着我来娶你,否则……”
他看了眼庭院方向,“青佑明年就要参加院试了吧,若是没有夫子的推荐,他便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
青茴倏然瞪大双眼,满面震惊道,“您……您要威胁佑儿的夫子,让佑儿失去参加院试的机会?”
谢墨澜轻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左右到了这一步,既然软的不吃,那就来硬的。
她最在乎的就是弟弟和阿婆,那就先拿孟青佑来吓唬她,为了弟弟的前程,他就不信她不答应。
谢墨澜从未有一日是像此刻这般鄙夷自己,可话已经放出口,他便不打算收回。
青茴红着眼眶摇头道,“公子,您一定是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您不是这样的人。”
谢墨澜沉着脸,居高临下道,“是不是这样的人,可以拭目以待。”
说罢,他伸手搂住青茴,轻轻拍了她的后背两下,像是哄孩子似的。
“乖,成亲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乖乖等我来娶你。”
说罢,他松开青茴,转身离去。
刚做好早饭的孟青佑把早饭端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头见谢墨澜从自己身边路过,头也不回,他疑惑喊道:“你不用在此用过早饭再走吗?”
“不了。”
谢墨澜冷冷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离开了。
孟青佑小声嘀咕道,“奇怪,昨晚还好好的,今早怎的火气这么大,难道阿姐惹他了?”
年纪大,脾气也臭!
他摇摇头,把饭菜摆放好,走到廊下去喊阿姐。
“阿姐,吃早饭了。”
青茴身体紧绷,一颗心哇凉,暗道自己屡屡拒绝公子,公子这是失去耐心了。
她该怎么办?
“阿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青茴被弟弟的喊声拉回思绪,应声道,“哎,这就来。”
待青茴有些魂不守舍地吃过早饭,让弟弟去学堂时路过牙行,知会牙行一声,送几个下人来让她挑两个。
不多时,一名五十来岁的牙婆子带了五名少年和五名丫头上门。
青茴一一问话后,买下两名少年和两名丫头,花了她二十五两银子。
两名少年一个阿添,一个叫小七,两名丫头一个叫招娣,一个叫冬儿。
青茴想了想道,“添字寓意很好,今日家里添了四个人,你就还叫阿添吧,小七你和冬儿伺候我弟弟青佑,他今日去学堂了,待他晚上回来见过你们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给你们改名字,至于招娣,你的名字需要改,你就是你,不能因为你爹娘要生儿子,便给你取名招娣,你是为你自己活,而不为了有个弟弟为了爹娘有个儿子活,你与阿添跟着我。”
招娣愣着一瞬,双眼不由得泛起亮光。
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说过,她就是她,不是为了有个弟弟爹娘有个儿子叫招娣,她不是为了旁人活。
村儿里有不少丫头叫招娣、盼娣、来娣、到娣、等娣、恒娣……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可以有新的名字。
她“扑通”跪下,红着眼眶磕头道谢。
“奴婢但凭小姐做主,奴婢愿意改名字。”
青茴思索片刻后,柔声道,“叫阿宁吧,希望你跟着我能过上安宁顺遂的日子,和阿添一样都带个阿字,朗朗上口,好听又好记。”
阿宁在此磕头道谢,“奴婢多谢小姐赐名,奴婢喜欢阿宁这个名字,小姐人美心善,奴婢以后定好好伺候您,为小姐万死不辞。”
阿添嘴笨,不如阿宁会说,他见阿宁如此懂事,立刻跟着跪在阿宁身边,学阿宁表忠心。
“小的谢小姐夸赞贱名,小的也一定好好跟随小姐,为小姐肝脑涂地。”
青茴听得一愣,不由心生疑惑。
她刚进国公府时,什么都不懂,可不会说这么漂亮的话,这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会说,难道他们这些不是刚进牙行的,而是去过大户人家又被卖出来的?
方才她分明有再三问牙婆子确认,她只卖刚被卖入牙行的乡下孩子,不买被大户人家卖出来的。
毕竟,被大户人家卖出来的,大多都是犯过错的,或是手脚不干净,不忠心的。
虽说不该以小人之心猜测、歧视,可她买下人来就是为了保护她的,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
青茴微微皱眉,低声问道,“这些话,你们是从哪里学的?”
阿添和阿宁同时回答,“回小姐话,小的/奴婢是在牙行跟那些去过大户人家的姐姐学的。”
她仔细观察二人的眼睛,皆没有躲闪之意,那便是了,这二人都没有说谎的样子。
“进了这里,不必谄媚讨好,也不必曲意逢迎,只需要踏实做事,本分做人,别家有的,咱们也不能缺了短了,别家没有的我也尽力,大家可记住了?”
小七和冬儿也一起跪下,大家点头回答,“回小姐,我们记住了。”
青茴满意点头,决定先不给大家等级,看做事态度和情况再决定给大家定多少工钱。
“咱们家人少,下人只有你们四个,且阿添和阿宁跟着我,小七和冬儿跟着青佑,咱们便不分一、二、三等,大家暂定每人二百文月钱,若是干得好,酌情再涨,如何?”
大家一听,头一个月便能有三百文月钱,还没有一、二、三等之分,也没有大丫鬟、大小厮打压欺负他们,一个个开心得乐开了花。
他们可是在牙行里听牙婆子醉酒讲过,大户人家里规矩多,有那些个管家和嬷嬷们管着,还有家生子颐指气使,一二三等丫鬟不把粗使当人看,想要升上等级涨月钱比登天还难。
今日,他们竟然碰到了好人家。
主子是个年轻善良的小姐,少爷还在学堂,这样的主子定然不会随意打骂下人。
跟着这样的主子,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齐齐磕头,“多谢小姐,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青茴对于大家的表现十分满意,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大家都起来吧,往后不可动不动就跪,咱们是普通人家,并非达官显贵,没有诸多规矩,只需要谨言慎行、踏实做事就行。”
“是,多谢小姐教诲。”
四人一起起身,从刚开始的局促、忐忑、不安,变得个个脸上浮现笑意。
青茴抬头看了眼太阳,惊觉时辰不早了,叶小荷肯定在铺子门口等着了,她吩咐道,“小七和冬儿留在家里看家,可以先熟悉一下家里,简单找些洒扫的活儿干,阿添和阿宁随我去铺子做买卖。”
“是。”
小七立刻找水井打水,冬儿找扫把扫地,阿添和阿宁候在路两旁等她随时出门。
青茴摸了摸袖子里的卖身契,转身走进书房,先把卖身契放进一个小匣子里锁上,而后又放进极其隐秘的暗格里。
她这才放心领着阿添和阿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