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高坠戏，定在当天下午。
沈砚把团队叫到调度室，开了一场会。桌上摊着三张表：预算表、档期表、演员表。三张表，横竖交错的线，把三十七个人的七十二小时，切成了无数个格子。
“第四场，下午三点开拍。”沈砚说，“高坠戏，老周替身位，实拍，没有安全垫。我们只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阿凯说，“够我们干什么？”
“够我们改一场戏。”沈砚说，“改不了‘拍不拍’，但能改‘怎么拍’。四个小时，够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找规则漏洞；第二，改场地；第三，把老周从替身位上，摘下来。”
“摘得下来吗？”白露问，“上一卷，我们把阿凯从替身名单上摘下来，用的是‘特技顾问合同’。这一卷，老周没有合同——他是临时演员，临时演员的档期，系统锁定，不允许直接改动。”
“不允许‘直接’改动。”沈砚说，“所以我们要用‘间接’的手段。片场有五种手段能改戏——统筹调度、对赌、场地改造、保戏、删戏份。前两种，我们在前两卷用过；这一卷，先试第三种。”
“保戏？”小满问，“保戏是什么意思？”
“保戏，”沈砚说，“是把已经拍完的戏份，强制保留下来——不重拍，不改动，按原样，计入正片。规则允许保戏，但保戏要花钱——按片场的规矩，保一场戏，要支付该场戏预算的额外三成，作为‘保留费’。”
“额外三成。”白露说，“我们哪有钱？”
“钱，从对赌里来。”沈砚说，“可对赌是最后的手段——贷款一开，利息滚起来，比片场的高坠戏还快。先算别的账。”
他摊开档期表，用红笔，把老周的档期，圈了出来。
“老周已经拍完的戏，有三场。”沈砚说，“第一场，群像背景；第二场，雨中街景；第三场，围读群像。这三场，他都是背景位，台词为零——零台词的戏，最好保，因为没有‘台词即命’的风险。”
“保三场，要付三场戏的保留费。”白露说，“这笔钱，够不够？”
沈砚低头，算了一笔账：“三场背景戏的保留费，凑一凑，能付。可付完这笔，我们的预算，就空了。”
“预算空了，”阿凯说，“后面的戏，怎么拍？”
“先拍。”沈砚说，“后面的戏，再想办法。眼下最要紧的，是老周的第四场——高坠戏。老周的高坠戏，是‘新戏’，还没有拍，保不了。可我们能把他的档期，从第四场里‘摘’出来——用统筹调度。”
“统筹调度怎么摘？”小满问。
“统筹调度，是制片人的看家本事。”沈砚说，“一场戏的档期，不是死排的——它是‘排’出来的。排期的人，有权把A演员的戏，和B演员的戏，调换顺序。老周的替身位，是系统排的；可系统的排期，要按‘剧本逻辑’走——剧本逻辑，是人写的。”
“你要给系统，换一个剧本逻辑？”白露问。
“不用换。”沈砚说，“只要‘发现’一个逻辑。高坠戏，替身位，排的是老周——可老周刚拍完三场背景戏，按行规，连续拍摄的演员，要先休息两小时，才能上高危戏。这是行业安全规定——片场的规则，也得按行业规定来。”
“片场会认行业规定吗？”阿凯问。
“它会认。”沈砚说，“因为它的规则，是从‘戏’里长出来的。戏要真实，就得按真实的行业规定来拍——连续拍摄不休息，是穿帮；穿帮的戏，系统不认。”
他站起来，走到调度室的终端机前，把“老周·连续拍摄·需休息两小时”的调度说明，输入系统。
屏幕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连续拍摄记录。37 号演员，符合高危戏前休息条件。第四场替身位，顺延两小时。”
“顺延了。”白露说，“两小时。”
“两小时，够我们做很多事。”沈砚说，“可两小时之后，高坠戏还是要拍——替身位，还是老周。我们要在两个小时里，找到真正的解法。”
“真正的解法，”阿凯说，“不是让老周不跳——是让老周跳下去，还能活。我是替身出身，替身跳楼，不是靠命，是靠‘接’。下面要有网，有垫子，有威亚——没有这些，再专业的替身，也是白跳。”
“片场不给垫子。”小满说，“机位是‘实拍’，安全垫：无——这是系统写死的。”
“系统写死，我们可以‘加’。”沈砚说，“加安全垫，属于场地改造——改造场地，是规则允许的。可加垫子要钱，钱，已经归零了。”
“绕了一圈，”白露说，“还是绕到钱上。”
“这一卷的规则，从头到尾，只认一样东西——账。”沈砚说，“钱是账，命也是账。片场把三十七条命，都记在账上——它要我们，用钱换命。”
他合上终端机，看着桌上那张预算表。表上，那串红字，又闪了一下：
“危险系数：九（上升中）——已触发保戏评估。”
“保戏评估。”沈砚说，“系统注意到我们保了三场戏——它在评估，要不要让我们保。”
“评估的结果，会是什么？”小满问。
“结果，看我们付不付得起钱。”沈砚说，“保戏，是规则允许的；可规则允许的事，都要花钱。系统在提醒我们——账上，该有数字了。”
他把预算表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小字，印在页脚：
“本卷可动用预算：已归零。”
“归零。”阿凯说，“我们的钱，没了。”
“钱没了，账还在。”沈砚说，“账在，就能再借。这一卷，我们跟片场系统，签过对赌——对赌的条款，允许我们，在预算归零时，申请贷款。”
“贷款？”白露看着他，“你要跟片场借钱？”
“跟片场借钱，利息高得吓人。”沈砚说，“可利息再高，高不过三十七条命。先借，借了，再还。”
他拿起笔，在预算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申请：对赌贷款。用途：第四场高坠戏·替身保护。”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沈砚，”白露说，“你签过多少份贷款协议，心里有数吗？”
“有数。”沈砚说，“十年制片，我签过的贷款协议，比我签过的剧本还多。可那些协议，是跟银行签的——这一份，是跟鬼签的。”
“跟鬼签的协议，”白露说，“你还签？”
沈砚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跟鬼签协议，至少，鬼还认账。人签的协议——人是不认账的。”
白露看着他，没有再劝。她只是把预算表，从他手边拿过来，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用途明细：高坠戏安全垫×1，替身保护组×1，医务组×1。申请人：沈砚。见证人：白露。”
“见证人，要担责的。”沈砚说。
“我知道。”白露说，“这一卷，你的账，我陪你记。”
她把表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砚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这一卷的账，比前两卷，都重。
“好。”他说，“既然要签，就签得干净一点——下午三点之前，把贷款申请交上去。三点，高坠戏开拍；开拍之前，安全垫，必须到位。”
“钱没到，垫子怎么到位？”阿凯问。
“垫子，可以先‘欠’着。”沈砚说，“片场认账，不认现金——账上有了数字，垫子就算‘到账’了。先铺垫子，再补钱，是片场的规矩，也是我们的规矩。”
他合上预算表，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三层道具楼。
下午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楼顶。
高坠戏，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