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的门，在影城办公楼的地下一层。
沈砚带着老周，沿着办公楼的后楼梯往下走。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老周走在前面，每过一道拐角，都要停下来，用手电照一照墙——墙是水泥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层，图纸上没画。”老周说，“平面图上，地下一层是空的。可楼梯通到这里——图纸骗人，楼不骗人。”
老周拿着平面图，一路比对过去，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铁门没有锁，门把手上缠着一层旧布，像是有人经常拉。沈砚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间很久没人来的屋子，终于等到了来客。
屋里很暗。中央摆着一张长台，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剪辑机——不是电影院里那种放映机，是剪辑用的机器，带卷轴、带旋钮、带一块小屏幕。机器的表面落着灰，可电源线插得好好的，像是随时能通电。
“剪辑机。”老周说，“调度的核心，是一台剪辑机。”
“剪辑机管什么？”小满问。
“管‘剪’。”沈砚走到机器前，“戏是拍出来的，也是剪出来的。哪一镜留下，哪一镜删掉，哪一段接哪一段——都是剪辑师说了算。调度室用剪辑机调片场——它剪的，是戏，也是人。”
“也是人。”白露重复道，“人被剪进去，就被留下；被剪掉，就消失。这台机器，是影城‘剪人’的地方。”
他按下电源键。机器嗡了一声，屏幕亮了。
那一声嗡，像一台睡了很久的机器，被叫醒时的咳嗽。屏幕上，先是一道横线，然后，列表一格一格地浮出来——每一格，都带着日期，从二十年前，排到今天。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列表——不是文字，是缩略图：一座一座的片场，一格一格的画面，从卷一的片场，到卷二的片场，全部列在上面。每一格画面，都是一段“历史”。
沈砚数了数列表的条目。第一行，是卷一的片场；第二行，是卷二的片场。再往下，还有几行——画面是暗的，像还没有“开拍”的卷。
“还有第三卷、第四卷。”沈砚说，“影城的片场，不只我们见过的两座。”
“它能调出影城所有历史片场。”沈砚说，“不是电影——是‘发生过的戏’。每一座片场拍过的每一场戏，都存在这里。影城把每一场戏都留着——它不删。它留着，是为了‘回看’。”
他调出本卷的关键画面。屏幕上，一帧一帧地闪过：港城街巷、追车戏、镜面走廊、档案室、手术室、暗房、影子戏。他逐帧检查，一直翻到最后——在影子戏的那一帧旁边，有一格画面，像是被剪辑师“藏”起来的：画面极短，只有不到一秒，藏在两帧正常画面之间。
“隐藏帧。”沈砚说。
他把那一帧，单独调出来，放大。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不是片场里的办公室，是影城办公楼里的办公室。两个人坐在桌边：一个，是贺临川；另一个，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可惜画面太暗，看不清。
“贺临川，和一个人说话。”沈砚说，“背对镜头的人，是谁？”
白露凑过来，盯着画面里那个背影。她看了一会儿，说：“看嘴型。”
她把画面放慢，一格一格地过。贺临川在说话，他的嘴型清晰。白露逐帧读出来：“封……存……影城……你……来做……这件事……”
“封存影城。”白露说，“贺临川在对那个人说，封存影城——让他来做这件事。”
“封存，不是毁灭。”沈砚说，“是‘暂停’——让影城停下来，不再拍新的戏。贺临川走之前，想好了退路：他让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管住影城，不让它再吃人。”
“可他没做到。”老周说。
“他做到了。”沈砚说，“影城吃人，吃的是‘拍戏的人’。封存之后，影城二十多年，没有再拍过新戏——直到我们，走进了第一座片场。”
“让谁来做？”老周问。
“看不清。”白露说，“那人始终背对着镜头。可贺临川和他说话的时候，姿态很低——像是在托付，不是在命令。”
“托付给谁，都不该托付给‘背对镜头的人’。”老周说，“背对镜头的人，没留下脸。没脸的人，出了事，谁也找不到他。”
“他留了脸。”沈砚说，“他的脸，在我这儿——我是他带大的。我认得他的背影，也认得他的字。叔父把自己藏起来，不是不留脸——是他把脸，留给了家里人。”
“可叔父留下了。”沈砚说，“他接管了影城，管了二十年。他把‘封存’两个字，管成了他的一辈子。”
“托付。”沈砚说，“贺临川把‘封存影城’这件事，托付给了背对镜头的那个人。那个人，后来接管了影城。”
“封存影城——”白露说，“这个词，我们第一次听到。贺临川不是要‘拍完’影城——他要‘封存’它。封存，是让影城停下来，不再拍戏，不再吃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接管影城的人，”白露说，“是你叔父。”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那背影的轮廓，他太熟悉了。他从小看着那个背影长大。
“是。”沈砚说，“是叔父。”
“你叔父接下了‘封存影城’的托付。”白露说，“可他没能封住——影城还在拍戏，还在吃人。他失败了。”
“或者，”沈砚说，“他没失败。他把自己也封了进去——他用他的死，换影城‘暂停’。他封不住影城，可他封住了‘钥匙’。”
就在这时，剪辑机的屏幕，忽然变了。列表消失，一行字，从屏幕中央浮出来：
“是否导入第三卷剧本？”
“第三卷剧本。”沈砚盯着那行字，“这台机器，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卷。”
他伸出手，没有按“确认”。他按下了“取消”。
“先不导入。”沈砚说，“这一卷的证据，还没整理完。下一卷的戏，等我们把手里的账，理清楚再说。”
“你怕什么？”白露问。
“我怕它‘喂’。”沈砚说，“机器问‘是否导入第三卷剧本’——它是想让我们‘接戏’。接了戏，我们就得进下一座片场。可我们手里的账，还没算清。带着糊涂账进新戏，是拿命填。”
“那就先算账。”白露说，“算清了，再进下一场。”
他关掉剪辑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里，那台老式剪辑机的轮廓，静静地立着，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眼睛。
“它不关机。”老周说。
“它不用关机。”沈砚说，“它一直醒着——等我们走了，它自己会再亮起来。这台机器，比我们都有耐心。”
沈砚站在机器前，没有立刻走。他伸手，摸了摸剪辑机的卷轴——卷轴上，还缠着一截没剪完的胶片，胶片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它剪过很多戏。”沈砚说，“它替影城，剪掉过很多人。我们得学会用它——用它，而不是被它用。”
“怎么用？”老周问。
“用它查账。”沈砚说，“它能调出影城所有的历史戏——那就是影城的‘账本’。我们要找的真相，不在我们拍过的戏里，在它剪掉的戏里。剪掉的，才是它想藏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