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凯做了一个梦。
拨浪鼓的鼓皮,在他怀里贴了一夜——他睡着的时候,手指还扣着鼓柄,像怕它再被谁取走。梦里,那面鼓自己摇了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把他摇回了二十年以前。
不是他常做的那个梦——梦见父亲走进火里,背影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这次的梦,是在一片片场里。九十年代的港城街巷,霓虹灯亮着,机器架着,场记板举着。他站在街口,很矮,矮到只能看见大人的腰。
他小时候,来过片场。
“阿凯。”
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那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导演夹克,头发向后梳,眉眼很沉——和他父亲画在拨浪鼓上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贺临川。
“你爸让我把这个给你。”贺临川说。他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红漆的鼓身,画着人像的鼓皮。他把拨浪鼓递到阿凯面前,“他说,这是你喜欢的。”
阿凯记得,他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拨浪鼓摇起来的声音。可贺临川接下来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记忆里:
“等你长大,替我来见正脸。”
“替我来见正脸。”沈砚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画了两道线,“贺临川亲口说的。他说‘替我来’——不是‘替我拍’,是‘替我见’。他要阿凯见的,不是镜头里的正脸,是‘正脸本身’。”
“正脸是什么?”小小的阿凯问。
贺临川没有回答。他摸了摸阿凯的头,站起来,走回片场里。灯光在他身后亮起,他走进一束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梦,在这里醒了。
阿凯睁开眼睛,躺在茶水间的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只拨浪鼓。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才坐起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小时候,见过贺临川。”
沈砚和白露都没有睡。他们守在茶水间里,听见这句话,同时抬起头。
“在片场里。”阿凯说,“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过片场。贺临川给了我一只拨浪鼓——就是这只。他说,‘等你长大,替我来见正脸。’”
“你以前说过,你从来没在影城见过这只鼓。”沈砚说。
“我没见过影城。”阿凯说,“我是说——我不记得我来过。我妈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从没来过片场的。可刚才,我全想起来了。想起来的那些画面,清清楚楚,比真的还真——像有人把一段录像,塞进了我脑子里。”
“不是录像。”白露说,“是记忆。记忆不会假——只有‘被改过’的记忆,才会像录像一样,一段一段,清清楚楚。”
“我没见过影城。”阿凯说,“我是说——我不记得我来过。我妈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我是从没来过片场的。可刚才,我全想起来了。”
“你想起了什么?”白露问。
“想起了我爸,带我进片场。”阿凯说,“想起贺临川蹲下来,递给我一只拨浪鼓。想起他说,让我替他见正脸。还想起——他身后那束光,很亮。他走进光里的时候,我喊了一声‘贺叔叔’,他没有回头。”
屋里安静了很久。
“1998年冬天。”白露忽然说,“你今年三十二岁。贺临川失踪,是1998年10月——你那时候,十二岁。可你刚才说的记忆里,你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矮到只能看见大人的腰。”
“时间对不上。”沈砚说,“贺临川失踪那年,阿凯十二岁——可拨浪鼓的记忆里,阿凯只有四五岁。这段记忆,不是1998年的。”
“那是哪一年的?”白露问。
“更早。”沈砚说,“早到贺临川还没失踪——早到《双生谍影》还在拍。阿凯四五岁,是1990年前后。那段记忆,是贺临川还活着的时候。”
“十二岁,不矮了。”沈砚说。
“对。”白露说,“你记忆里的自己,比十二岁小得多。像四五岁。”
阿凯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从手上,找回那段记忆里的身高。他说:“我……我记不清了。我总觉得,那时候我很小。很小很小。”
“你的记忆,被改过。”沈砚说。
“改一个人记忆,像改一部片子。”白露接道,“把不要的镜头剪掉,把想要的镜头,重新接一遍。你记忆里的‘生病’、‘开刀’、‘没来过片场’——都是剪剩下的。它把真相剪掉了,把空白,用‘生病’两个字,补上了。”
“改过?”阿凯抬头。
“改过。”沈砚说,“它把1990年的记忆,剪到了1998年的位置;又把1998年的记忆,整个剪掉。它改你的记忆,是为了把‘贺临川还活着’的真相,藏起来。藏到你想不起来为止。”
“剧场覆盖改写。”沈砚说,“影城最擅长的,就是改记忆。它把你在片场的那段记忆,改成了‘从来没见过片场’;又把你记忆里的自己,改小了好几岁。它改这些,是为了让你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你就不会来找。”
“来找谁?”阿凯问。
“来找贺临川。”白露说,“来找那个让你‘替他见正脸’的人。它把你的记忆锁住,是怕你想起那句话——想起那句话,你就会来找他。你来找他,这场戏,就有了主角。”
阿凯坐在长椅上,抱着那只拨浪鼓,很久没有说话。忽然,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座撑了很久的墙,终于到了头。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地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让我见他。他让我替他见正脸。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白露走过去,蹲下,扶住他的肩膀。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扶着他,像扶着一棵快要倒的树。
“你爸把鼓留给你,让你记住贺临川。”白露说,“他怕的,不是你会恨贺临川——他怕的是,你会忘了自己是谁。鼓上的画,是你爸画的‘认人’的画。记住贺临川,是为了记住你爸——记住你爸,是为了记住你自己。”
“记不清,是因为你小。”白露说,“你记忆里的贺临川,是你爸画的那个样子——眉眼沉,下颌方。你爸画得那么像,是因为他天天看。你看得少,可你记得那句话。那句话,是你爸留给你的钥匙。”
阿凯没有抬头。他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他在哭,哭得没有声音。白露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他,让他把那些攒了二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哭出来。
沈砚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翻得很慢,像怕惊动阿凯——可他的脑子,没有停。他在想那间暗房:档案室里,剧照贴满的墙上,有一块空出来,没有剧照。空出来的形状,正好是一扇门的大小。他想起那间暗房——档案室里,剧照背后,那间一直没找到入口的暗房。他提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的一端,是拨浪鼓。另一端,指向三个字:
“暗房。”
“记忆解锁了。”沈砚轻声说,“锁在记忆里的钥匙,指向的,是那间暗房。暗房里洗的照片,洗的,就是我们想起来的这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