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休息室里,五个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和一张发黄的纸。笔记本上,是半页字;纸上,是另半页字。两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念吧。”老周说。
沈砚深吸一口气,开口,念道:
“我,贺临川——与我的另一半,贺临江——共同写下这页。愿后来者明白:真正的凶手,是遗憾;但释怀,在于认同遗憾。”
屋里,很安静。
“真正的凶手,是遗憾,”白露轻声重复,“但释怀,在于认同遗憾。”
“凶手,是遗憾。”沈砚说,“不是养父,不是小满,不是哥哥——是遗憾。贺临川查了一辈子,最后,给‘凶手’定的名,是遗憾。”
“可这一场戏,”阿凯说,“咱们查的,明明是人。养父、守门人、储物间里出来的人——怎么到最后,凶手,成了‘遗憾’?”
“因为,”沈砚说,“贺临川写的这场戏,不是给‘人’定罪的。他是给自己定的。”
“给自己定罪?”老周问。
“你们想,”沈砚说,“他六岁进孤儿院,认识了小满,认识了哥哥。后来,火,烧起来了——小满死了,哥哥也死了。他活了下来。活下来的那个人,会用一辈子问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为什么是我,”白露说,“所以,他才搭了这一座又一座片场。”
“是。”沈砚说,“每一座片场,都是他的一场‘为什么’。可这一场,不一样——这一场,他让咱们,替他重演了那场火。火里,有凶手,有沉默,有宽恕。他让咱们替他,把这场戏,演完。”
“演完了,”阿凯说,“然后呢?”
“然后,”沈砚说,“这一页,不是给咱们看的。”
“不是给咱们看?”白露问,“那是给谁看?”
“给贺临川自己看。”沈砚说,“也——给贺临江看。你们想,这一页,是兄弟俩一人一半,合写的。贺临川写了一半:‘真正的凶手,是遗憾’;贺临江写了一半:‘释怀,在于认同遗憾’。一个说‘罪’,一个说‘恕’。这一页,是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场火,说给对方听的话。”
“说给对方听,”老周说,“可一个,已经死了啊。”
“死了,”沈砚说,“可话,还没说完。贺临川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说完了’的机会。”
“那他为什么,”阿凯问,“不直接写给咱们看?非要把这一页,拆成两半,藏一间屋子里?”
“因为,”沈砚说,“他怕。他怕写全了,就没人替他,把这场戏,演下去了。”
“演下去,”白露说,“你的意思是——”
“他让咱们替他重演那场火,是让咱们,亲眼看见他的遗憾。”沈砚说,“看见,才能懂。懂了,这一页,才有人接得住。”
“那,”阿凯说,“要是咱们,接不住呢?”
“接不住,”沈砚说,“这一页,就一直是一页纸。没人念,没人懂,没人接——他这一辈子,就白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咱们接得住。”老周忽然说,“沈制片,这一页,咱们接得住。别的不说——咱们五个人,是从那场剧本杀里,活着出来的。活着出来的人,总得替死在里面的人,把话,带出来。”
“然后,”沈砚说,“他写了这一页——‘凶手,是遗憾’。”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嗡——”
不是地震。是很轻、很低的一声响,从影城的地底,传上来。桌上那杯水,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地震了?”阿凯一把扶住桌子。
“不是地震。”沈砚说,“听——”
众人屏住呼吸。
那声响,从地底,一层一层,传上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影城的地基里,翻了个身。
“嗡——嗡——”
响了七下,才停。
停住的瞬间,主休息室的广播,忽然,自己开了。
“滋啦”一声电流声之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老式接线总机转接的、带着回声的声音:
“第五页剧本——已激活。”
“管理者认知——更新。”
“下一个节点——待定。”
广播,停了。
屋里,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第五页剧本,已激活,”白露慢慢说,“管理者认知,更新。”
“管理者,”沈砚说,“指谁?”
“不知道。”老周说,“可它说,‘更新’——更新,就是把旧的东西,换掉。”
“把什么换掉?”阿凯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页完整的第五页剧本,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露,”他问,“你还记得,游戏里,咱们在镜像屋看见的那个人影吗?”
“人影?”白露说,“那个穿导演服、站在走廊尽头的人影?”
“是。”沈砚说,“当时,咱们都以为,那是贺临川。”
“难道不是?”老周问。
“贺临川,”沈砚说,“是制片人。他的档案里,头衔,从来只有一个——制片人。可咱们看见的那个人影,穿的,是导演服。”
他顿了顿。
“导演服。影城里,谁,穿过导演服?”
“贺临江。”白露脱口而出,“档案室里那枚徽章——贺临江,导演。”
“是。”沈砚说,“贺临川搭的戏里,一直有一个穿导演服的人影。以前,咱们以为那是他自己。可现在——那也许,是他哥哥。”
“他哥哥,”阿凯说,“死了几十年了。人影,怎么可能——”
“这座影城,”沈砚打断他,“连规则都能活。一个人影,为什么不能?”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看着窗外。影城的黄昏,来了。橙色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桌上那页发黄的纸,照得,格外清楚。
“第五页,写完了。”他轻声说,“可写完,不等于懂。贺临川把这一页,留给了咱们——咱们,得替他把这页,读透。”
“怎么读透?”白露问。
“先弄清楚,”沈砚说,“‘真正的凶手,是遗憾’——这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谁?”老周问。
“是贺临川,说给自己听的。”沈砚说,“还是——说给贺临江听的。”
“沈砚,”白露问,“你说,‘真正的凶手,是遗憾’——那咱们每个人,有没有,自己的遗憾?”
“咱们?”沈砚愣了一下。
“这一页,写的是贺临川的遗憾。”白露说,“可它念在咱们嘴里——会不会,也照出咱们自己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接手影城的第一天:账本、欠条、叔父的死。那时候,他只想还债,只想把这座影城盘活。可现在——他想找的,早就不止是钱了。
“我有。”他说,“我遗憾的,是叔父死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接手影城,一开始,是为了还债——可等我明白叔父想让我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也有。”老周说,“我以前开大车,出过事。那件事,我瞒了半辈子——直到第四座片场,咱们把‘罪与罚’,演给彼此看。我才敢说,那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我,”阿凯说,“我遗憾的,是我爹走的时候,我还在片场替人做特效。接到电话的时候,戏,还没拍完。我赶回去,已经晚了。”
白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页纸。
“白露?”沈砚问。
“我,”白露轻声说,“我遗憾的,是我从来,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在‘那边’,叠过纸船。”
“那边?”老周问。
“镜像屋里,那条水沟。”白露说,“我娘,也在那儿住过。可我,连她一面,都没见过。”
林薇一直沉默着。沈砚看向她:“林薇?”
林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遗憾的,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爸,我不怪你。’”
屋里,没有人说话。
“看看,”沈砚轻声说,“一页纸,五个人,五段遗憾。贺临川把这一页留给咱们——原来,是让咱们,各自看见自己的那一半。”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桌角,那页第五页剧本,静静躺着。上面的字,在暮色里,像渗进了纸里,一笔一画,都沉沉的。
“哥哥,”沈砚在心里,念着那行字,“你到底,想让他,释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