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白露写了一份自白书。
她坐在孤儿院密室里,借着小满的日记,把少年贺临川的心思,揣摩了一遍。然后,她提起笔,在小满的日记本背面,写了一页字。
写完了,她拿着那页纸,走到客厅,放在长桌上。
“自白书,”她说,“我写的。”
沈砚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是这样写的:“我,白露,以‘真凶’之名,承认:孤儿院那场火,是我放的。我为救贺临川,点燃厨房的干柴,火势失控,小满为救我,困于火中。我,是凶手。”
“你,”沈砚说,“你写‘我是凶手’?”
“是。”白露说,“我模仿的,是少年贺临川的心理——他那时候,一定,也想这么写。他想承认,可他没有胆量。”
“所以,”沈砚说,“你替他,承认?”
“是。”白露说,“这场戏,要一个‘活人扮演的真凶’。我演——演完,大家,都能出去。”
“那,”沈砚说,“你呢?”
“我?”白露说,“我是演员。演员,杀青以后,就出戏了。”
“出戏,”沈砚说,“片场,会让你出戏吗?”
白露没有回答。
“我不许。”沈砚说。
“沈砚——”
“我不许。”沈砚又说了一遍,“你写自白书,我不拦。可这张纸,现在,还不能交上去。”
“为什么?”
“因为,”沈砚说,“时间,还剩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够我做一次‘最后排查’。”
“沈砚,”白露说,“你听我说一句。”
沈砚看着她。
“这场戏的规则,”白露说,“写的是——‘推理出真凶,全员生还’。是‘推理出’,不是‘抓住’。”
“是。”
“那就说明,”白露说,“真凶,一旦被‘推’出来,戏,就结束了。结束,就是杀青——杀青,大家,都出戏。”
“出戏,”沈砚说,“包括真凶吗?”
“规则没说,”白露说,“可真凶,是‘推理’出来的——不是‘抓’出来的。推理,靠的是‘证据’;证据,在我这页自白书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火是我放的——它拿什么,留我?”
“它有的是办法留你。”沈砚说。
“可它,”白露说,“也得按规则留。”
沈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排查什么?”阿凯问。
“排查,”沈砚说,“这场戏,到底要我们,承认什么。”
“你还要查?”林薇开口,“时间不够了。”
“够。”沈砚说,“十二个小时,查一件事,够了。”
“可白露她——”
“林薇,”沈砚打断她,“你也反对白露演真凶?”
“我反对。”林薇说,“这场戏,是贺临川搭的。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承认的人’——他要的,可能是‘一个替死鬼’。”
“替死鬼?”白露问。
“你想想,”林薇说,“贺临川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是‘沉默’——他搭一座城,让所有人,一遍一遍,重演他的过去。他要的,不是‘凶手被抓住’——他要的,是‘有人,替当年的所有人,把罪认下来’。”
“认下来,”白露说,“不正是这场戏要的吗?”
“认下来,”林薇说,“认的那个人,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白露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林薇说,“可我知道,贺临川的片场,从来没有‘白认’的账。认了,就得还;还了,就得——出账。”
“出账,”沈砚重复,“出账,是什么意思?”
“是,”林薇说,“出不了这座城。”
屋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沈砚说,“白露这页自白书,不能交。”
“那,你交谁的?”阿凯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到总控台前——仓库里,居然有一台总控台,跟影城主楼那台,一模一样。他坐下来,调出所有监控记录。
“最后排查,”他说,“从监控开始。”
十六块屏幕,十六段录像。沈砚把从进入仓库,到现在的每一段,都调了出来,一帧一帧,往回放。
他看得很慢。每看到一个节点,他就停下来,在纸上,记一笔。
看到第七块屏幕的时候,他停住了。
“阿凯,”他说,“你过来看。”
阿凯走过去:“看什么?”
“这段,”沈砚指着屏幕,“是昨晚,我们分头搜索的时候。你数一数——画面里,有几个人?”
阿凯盯着屏幕,数了一遍:“五个。白露,你,老周——等等,老周那时候,还没昏迷。还有林薇——还有我。”
“五个?”沈砚说,“你再数一遍。”
阿凯又数了一遍:“五个。”
“可,”沈砚说,“那段时间,老周,已经昏迷了。”
阿凯愣住了。他重新,盯着屏幕,一格一格地看。
画面里,走廊尽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不是白露,不是沈砚,不是老周,不是阿凯。
是林薇。
“林薇,”阿凯说,“她那时候,不是应该,在第三密室吗?”
“她不在第三密室。”沈砚说,“这段录像里,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站,”阿凯问,“站那儿干嘛?”
“看。”沈砚说,“她站在走廊里,看我们,一间一间,搜。”
“她看我们搜?”阿凯说,“她为什么不一起搜?”
“问她自己。”沈砚说。
他关掉那段录像,调出另一段。另一段,是白露演小满的时候——画面里,白露在孤儿院密室里,守门人出现。可画面的角落,门缝外,有一道影子,停了一下,又走了。
“又是林薇,”沈砚说,“白露演小满的时候,她也在门口。”
“她在门口,”阿凯说,“她——”
“她没有进去,”沈砚说,“可她没有离开。”
他把那两段录像,并排,放在屏幕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薇面前。
“林薇,”他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林薇看着他,没有回避:“你问。”
“第一,”沈砚说,“分头搜索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多久?”
“记不清了。”林薇说,“我那时候,在想事情。”
“第二,”沈砚说,“白露演小满的时候,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我怕打扰她。”林薇说,“演小满,要入戏。入戏的时候,不能有人,打断。”
“第三,”沈砚说,“你昨晚,跟我们一起,从进入仓库,到现在——有没有,单独离开过?”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
“有没有?”沈砚又问了一遍。
“有。”林薇说。
“几次?”
“三次。”林薇说。
“三次,”沈砚说,“都在什么时候?”
林薇看着他,很久,才开口:“第一次,是我们抽卡的时候。第二次,是守门人出现的时候。第三次——”
她顿了顿:“是刚才,你找真凶卡的时候。”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三次,”沈砚说,“三次,你都,正好,不在场。”
“是。”林薇说。
“为什么?”沈砚问。
林薇没有回答。
“林薇,”沈砚看着她,“这场戏,真凶卡上写着‘需要活人扮演’。而你——三次,都正好,不在场。”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张卡?”
林薇没有回答。
“林薇,”白露开口,“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我们,没时间了。”
林薇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那只落地钟,又“嗒”地,走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张卡。”林薇终于说,“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影子’。”林薇说,“老周说,凶手是影子。可这场戏里,还有一道影子——是我们,一直,没注意到的。”
“哪道?”
“你刚才,”林薇说,“调监控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一块屏幕,从头到尾,都是‘黑’的?”
沈砚愣住了。
“黑屏,”他问,“哪一块?”
“第四块。”林薇说,“从左往右,数,第四块。”
沈砚猛地,走回总控台,调出第四块屏幕的录像。
屏幕上,一片漆黑。从头到尾,都是黑的。
“黑了多久?”沈砚问。
“从我们,”林薇说,“进仓库的时候起。”
屋里,安静了很久。
“第四块屏幕,”沈砚轻声说,“照的,是哪个角落?”
他抬头,看向仓库的天花板。天花板的东南角,挂着一只监视器——红灯,亮着。
“那只监视器,”阿凯说,“照的是——”
“照的是,”沈砚说,“长桌底下。”
他缓缓地,低下头。
长桌底下,那张真凶卡被揭走的位置,粘痕,还留着。可粘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我,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