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杀——完成。”
“生还。”
这两个字,在仓库上空,悬了很久,才散。
仓库里,安静下来。六张卡,已经化成了金灰,落进桌布,没了踪影。放映机的片盘,停住了。墙上的字,也淡了。
“结束了,”阿凯说,“真的,结束了?”
“结束了。”沈砚说,“这一场,咱们赢了。”
他说完,腿一软,坐进了椅子里。椅背,咯吱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从进仓库起,那口气,一直吊着,现在,才落下来。
“沈制片,”老周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说,“就是——累。”
“都累。”白露说,“都先回去,睡一觉。别的,明天再说。”
众人从仓库出来,沿着铁梯,一步一步,往主楼走。地下一层的灯,昏黄,照着一行行脚印。来的时候,是六个人;回去的时候,还是六个人——一个,都没少。
“一个都没少,”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都没少。”
回到主休息室,天已经蒙蒙亮。小满去厨房,热了一锅粥,又蒸了几个馒头。大家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饭。
“粥,好喝。”老周说,“小满,你歇会儿,别忙了。”
“小满,昨晚你一直在外面?”沈砚问。
“在。”小满说,“从你们进仓库起,我就在配电箱边上坐着。铁梯下面那条走廊,我拿手电,来来回回,照了三遍。没有别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监控呢?”沈砚问。
“我看了。”小满说,“从零点到四点,四台机器,全在录。我把带子存出来了,一共八盘,都在仓库门口的柜子里。”
“好。”沈砚说,“这一场,花了多少,小满,你算过没有?”
“算过了。”小满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保戏花了七成预算,重置线索那一下,又搭进去两成——剩下来的,不够再开一场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
“预算,是命。”他说,“这一场,咱们是拿命换来的。账,要记清楚。剩多少,往后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我不累。”小满说,“在外面放了一夜哨,倒是你们——在里头,吓坏了吧。”
“吓,是吓了。”阿凯说,“可赢,也是真赢了。”
“赢是赢了,”白露说,“可你们觉不觉得——这一场,好像还没完?”
“没完?”阿凯放下筷子,“卡都烧了,门都开了,你还想怎么完?”
“我说的不是门。”白露说,“是那个本子。”
她看向沈砚。沈砚的右手边,放着那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从仓库里带出来的,贺临川留下的。
“本子,”沈砚说,“我翻了。前面,是贺临川的日记——五座片场,五句话。”
“五句话?”老周问。
“第一座片场,他说:‘这里,是我的童年。’第二座:‘我把她弄丢了。’第三座:‘他让我明白,罪,是要还的。’第四座:‘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真相。’”沈砚说,“第五座——”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座片场,”他说,“只有半句话。”
众人凑过去。笔记本最后一页,浮着半页字,墨色极淡:
“我,贺临川——与我的另一半,贺临江——”
“另一半,”林薇念了一遍,“贺临江。”
“贺临江,是谁?”老周问。
“不知道。”沈砚说,“这一页,只有一半。剩下的半页,还是空的——像在等谁,来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先别管这半页字,”阿凯说,“沈砚,下一场,什么时候开?”
“下一场,”沈砚说,“还没影子。不过——第五页的钥匙是‘信任’,第五页的剧本,已经露了头。我估计,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座影城里,等着咱们去翻。”
“翻就翻。”阿凯说,“可我话说在前头——这一次,咱们赢了,是运气好。要是再碰到这种局,光靠你一个人稳扎稳打,太慢了。”
“你想怎么样?”白露问。
“我想,主动一点。”阿凯说,“那仓库,是地下一层。地下一层下面,还有没有别的层?道具间后面那面墙,我早看它不对劲。与其等着片场来吃咱们,不如咱们先把这座影城,翻个底朝天。”
“翻个底朝天,”沈砚说,“说得轻巧。上一场,咱们才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贸然动手,万一又踩进谁的局里呢?”
“那也比干等着强。”阿凯说,“上一场,咱们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规则是人家定的,角色是人家分的,连什么时候死,都是人家说了算。这一回,我想反过来。咱们先摸清这座影城的底细,把能用的都用上。道具、布景、灯光、放映机,都是现成的——只要调度得当,咱们也能摆局,让片场,跟咱们的节奏走。”
“摆局,”沈砚说,“摆局的料,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阿凯说,“仓库、道具间、旧办公楼,哪哪儿都是料。我进影城第一天就想问了——这么大一座城,怎么就只有主楼在转?别的地方,是不是藏着东西,没人去动过?”
“藏东西,”白露说,“藏着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好不好的,看了才知道。”阿凯说。
“行了,行了,”老周打圆场,“吵什么。都累了,先睡。等睡醒了,脑子清楚了,再商量怎么走。沈制片说得对,这一场刚完,城里的脾气,还没摸准——急,急不得。”
“老周说得对。”白露说,“先休息。”
众人各自回屋。沈砚没有立刻睡。他坐在休息室,把那本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五座片场,五句话。第五座片场,只有半句话。
“另一半,”他自言自语,“另一半,是谁?”
门,轻轻响了一声。白露探进半个身子:“沈砚,还没睡?”
“睡不着。”沈砚说,“你也睡不着?”
“嗯。”白露走进来,关上门,“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刚才人多,我没提。”
“什么事?”
“在游戏里,”白露说,“我演的是女仆。有一场戏,是重演贺临川小时候——他六岁进孤儿院,头一晚,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我演他旁边那个孩子,躺下去的时候,我看见——”
她停了停。
“看见什么?”沈砚问。
“我看见他身边,还躺着一个孩子。”白露说,“跟贺临川,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白露说,“脸,一样;头发,一样;连睡姿,都一样。我一开始以为,是重影——可那个孩子,翻了个身,是活生生的。他,是贺临川小时候,旁边躺着的另一个人。”
沈砚愣住了。
“你是说,”他慢慢开口,“贺临川,有个——”
“孪生兄弟。”白露说,“我怀疑,贺临川,有个孪生兄弟。”
“你是说,贺临川在孤儿院里,不是一个人睡?”沈砚问。
“不是。”白露说,“他旁边,有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孩子。”
“一模一样,”沈砚慢慢说,“那——会不会,是他自己?镜子?”
“不是镜子。”白露说,“我躺下去的时候,他先翻了个身,脸朝我。我清清楚楚看见,两张脸,躺在两张枕头上——一张,是贺临川;另一张,一模一样,却不是我演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哪张是贺临川?”沈砚问。
“因为,”白露说,“另一张脸的枕边,放着一只纸船。”
“纸船?”
“跟咱们在镜像屋里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白露说,“叠纸船的那个孩子,喜欢把纸船放在枕边。贺临川的日记里写过——那是小满的习惯。”
“小满的习惯,”沈砚说,“放在一个跟贺临川一模一样的孩子枕边。”
“所以我才说,”白露说,“那孩子,可能不是孤儿院的别的孩子。他,跟贺临川,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窗外,天光,又暗了一层。不知哪儿来的一片云,把刚亮起来的早晨,遮住了。
沈砚看着白露,很久,没有动。
“贺临江。”他忽然说。
“嗯?”
“那半页字,”沈砚说,“‘与我的另一半,贺临江’。白露——贺临江,很可能,就是他那个孪生兄弟。”
“所以,”白露问,“这一页,不是贺临川一个人写的?”
“不是。”沈砚说,“‘另一半’,是另一个人。是贺临江。”
屋里,安静下来。桌角那盏灯,嗡了一声,又静了。
沈砚合上笔记本,指尖,按在封面上。
“明天,”他说,“去查档案室。贺临川的档案——贺临江,一定,也在里面。”
窗外,那片云,没有散。影城的早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