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卡带,沈砚带回调度室,放了三遍。
第一遍,听到那句“最后一页,在——”,声音,断了。第二遍,还是断在同一个地方。第三遍,沈砚把音量,开到最大,把耳朵,贴在喇叭上——他听见了。
断掉的不是声音,是“呼吸”。
“呼吸?”白露问,“什么呼吸?”
“录音断掉的地方,”沈砚说,“有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说话的人,在等。”
“等什么?”
“等我,”沈砚说,“把话听完。”
他把卡带,退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可卡带的卷轴,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有人,用手指甲,反复划过同一个位置。
沈砚把卡带,重新装回去,按下“快进”。划痕的位置,正好,在快进键停下的地方。
他按下播放。
扩音器里,沙沙声,又响起来。然后,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没有停顿,像这一段,本来,就是连着的:
“……在‘最后一位主角’手里。”
“你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第四页,已经写完了。写完第四页的人,就是最后一位主角。”
“最后一位主角,我要告诉你:要结束影城的所有片场,只有一条路——找到‘最后一页’,把它,交给‘最后一位主角’。”
“最后一页,不是写出来的。最后一页,是‘演’出来的。”
“演到最后一页的人,就是——最终导演。”
录音,到这里,彻底断了。
调度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终导演,”白露念道,“他说的最终导演,是真的?”
“是真的。”沈砚说,“第四页背面写了——‘管理者,已注视完毕’。管理者看完了,就该轮到‘最终导演’,上台了。”
“上台,”老周问,“演什么?”
“演最后一页。”沈砚说。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只扩音器,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白露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一切,是安排好的?”
“从青溪镇回来。”沈砚说,“我母亲的日记、发夹、骨灰盒、对不起胶片、断头台、认证片、录音——一样接一样,像有人,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到我面前。”
“棋子,”白露说,“摆棋的人,是谁?”
“贺临川。”沈砚说,“他死了三十年,可他把棋,都下完了——他算好了我会进影城,算好了我会走到第四页,算好了我会找到录音,算好了我会坐在这儿,听他把话说完。”
“你被算进去了,”白露说,“你,甘心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只锈蚀的扩音器,看了很久,才开口:“我本来,不甘心。”
“本来?”
“本来,”沈砚说,“我以为,我是‘来找答案的人’——我是主动的,片场是被动的。可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被算好的那一步棋。我走的路,都是贺临川,替我铺好的。”
“那,”白露问,“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沈砚说,“我不躲了。”
“不躲?”
“不躲。”沈砚说,“他算好了我会走到这儿,可他没算到——我走到这儿以后,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他让我当‘最后一位主角’,”沈砚说,“我就当。可我是带着自己的目的当的——我不是替他演最后一页,我是替我自己,把最后一页,演完。”
“演完,”白露说,“然后呢?”
“然后,”沈砚说,“戏,就真的散场了。”
他说完,把卡带,从扩音器里,取出来。他刚把卡带捏在手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薇,站在门口。
她看着沈砚手里的扩音器,看着那盘卡带,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是我父亲的扩音器。”
“是。”沈砚说,“主摄影棚,导椅上,找到的。”
“他……”林薇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沈砚面前,“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砚说,“要结束影城的所有片场,得找到最后一页,交给最后一位主角。”
“最后一位主角,”林薇问,“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
林薇看着他,又看着那只扩音器,忽然,伸手,想把它拿过去。
“林薇,”白露开口,“你——”
林薇没有理她。她一把,从沈砚手里,夺过那只扩音器,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爸的,”她轻声说,“这是我爸的。”
“林薇——”沈砚开口。
“他从来没给我留过东西!”林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片场,给了你;第四页,给了你;连他最后的话,都录给你听——我呢?他给我留过什么?!”
“他给你留了,”沈砚说,“片子。”
“片子——”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要片子!我要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一句话!”
她抱着那只扩音器,转身,冲出调度室。
“林薇!”白露喊了一声,追了出去。
调度室里,只剩下沈砚,和老周。
“沈制片,”老周开口,“她——”
“让她哭。”沈砚说,“她欠贺临川一场哭,欠了二十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总控台前,按下广播键。
“阿凯,”他说,“全楼广播,打开。”
广播,接通了。电流的底噪,从每一只喇叭里,流出来。
沈砚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全体,听好——”
“我是沈砚。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第一句:1985 年,《归乡》起火的时候,我五岁。我在那场火里,被贺临川,拉了出来。”
“第二句:他救了我,也剪了我的记忆——影城那几个月,我记不起来,是因为,被他剪掉了。”
“第三句:我进影城,不是来接遗产。我是来找一个答案——贺临川,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答案,我还没找到。可我找到了一样东西——最后一页,要交给‘最后一位主角’。”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最后一位主角。”
“可我知道,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广播,还在响。喇叭里,电流的底噪,沙沙地,流着。
走廊里,先传来一阵脚步声。阿凯,小满,老周,一个一个,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走到调度室门口。
“沈制片,”阿凯说,“全楼,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砚说,“你们,怎么想?”
“怎么想?”老周说,“五岁,被拉出火场——沈制片,你瞒得,够深的。”
“我瞒,”沈砚说,“是因为,我怕你们知道以后,就不跟着我了。”
“不跟着你?”小满说,“沈制片,我们跟着你,不是因为你交代得清楚——是因为你替我们,挡过刀。”
“挡过刀,”沈砚说,“也带你们,进过火场。”
“火场,”阿凯说,“进了,就一起出。”
调度室门口,白露,扶着林薇,慢慢地,走了回来。林薇的眼泪,还没有干。
“沈砚,”白露说,“你刚才说的——”
“都是真的。”沈砚说。
林薇看着他,很久,才开口:“你说,你五岁,被拉出火场——”
“是。”
“我父亲,”林薇说,“救过你。”
“是。”
林薇没有再说话。她抱着那只扩音器,站在门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救了你,”她轻声说,“可他,没救我妈。”
沈砚看着她,没有接话。
窗外,天,快亮了。片场中央,那排黄昏色的灯,还亮着——像一场,演了一整夜的戏,终于,要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