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砚起得很早。
他先去了一趟书库。书库的门，还是锁着——两道锁孔，一横一竖，一把，要胶片钥匙，另一把，也要胶片钥匙。他手里那一把，插进去，转不动。
“两把钥匙，”他自言自语，“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管理者手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胶片钥匙，又把它收好。书库，今天开不了——管理者那把钥匙，还没露面。
他转身，去了剪接室。
剪接室的门，虚掩着。沈砚推开门，屋里，没有人。桌上，还摊着半卷没剪完的胶片，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刘伯，”沈砚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沈砚站在剪接室门口，看着那盏还亮着的台灯，想了想，没有进去。他轻轻带上门，往主摄影棚走。
——刘伯在影城三十年，从来没有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过。可他要是不在，就说明，今天，有人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主摄影棚里，白露、老周、阿凯、林薇，已经到齐了。小满蹲在配电箱边，把昨天那排黄昏色的灯，一档一档，调回标准色温。
“沈制片，”老周说，“书库，能开吗？”
“开不了。”沈砚说，“钥匙，还差一把。”
“那，”阿凯问，“今天干嘛？”
“今天，”沈砚说，“先把第五页的事，理一理。第五页的钥匙是‘信任’，书库的门，不会只认铜钥匙——咱们得先弄明白，‘信任’这把钥匙，怎么用。”
“怎么用，”白露问，“有头绪吗？”
“有一点。”沈砚说，“昨晚我翻了贺临川的日记——第四页背面那句话，‘管理者，已注视完毕’。注视完了，就该轮到‘下一场戏’了。咱们，等着它开。”
他话音刚落，主摄影棚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是整座影城，都暗了下来。窗外的天光，还在，可城里所有的灯，一块儿，灭了。
“停电了？”阿凯说，“总闸在哪儿，我去——”
“别动。”沈砚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棚里，一片漆黑。只有配电箱那边，小满的呼吸声，急促起来。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白光，很细，从棚顶的天窗里，直直地落下来。落在地上，不是一团，是一道——像一根手指，指着某个方向。
光，指着棚顶的一道暗门。
“那道门，”白露说，“棚顶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不是门。”沈砚走过去，仰头看。那道暗门，他很眼熟——卷四开拍那晚，主控室的监视器里，出现过它。它一直，都在，只是没人，往那儿看过。
白光，落在那道门上，门缝里，渗出一线亮。
“它在，”沈砚说，“请我们下去。”
“下去？”老周问，“棚顶，还能下去？”
“不是棚顶。”沈砚说，“是棚顶下面——这扇门，通的是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阿凯说，“影城哪有地下一层？”
“有。”沈砚说，“图纸上没有，账册上也没有——它不在影城的账里，所以，它不用向我们交代。”
他走到棚顶暗门的正下方，伸手，够到门边一道铜环，用力一拉。
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铁梯。铁梯，锈迹斑斑，可每一级，都擦得很干净——像有人，刚擦过。
“下去？”白露问。
“下去。”沈砚说，“它既然开了门，就说明，这场戏，排到我们了。”
他第一个，踩上铁梯。
铁梯，很长。往下走的时候，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静。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没有锁，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绳。
红绳，是新的。
沈砚解开红绳，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仓库。仓库的灯，自己亮了——不是电灯，是一排老式的白炽灯，一根一根，次第亮起来，像有人，在拉闸。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沈砚看清了仓库里的布置。
这是一座，被布置成“剧本杀”场地的仓库。
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张卡片。卡片，是牛皮纸的，正面朝下，背面，印着同一个符号——一只，闭着的眼睛。
长桌后面，立着一台老式放映机。放映机的胶片盘，已经上好，一根导片，从片盘里，垂下来。
“五张卡，”白露说，“五个人。”
“五个人，”沈砚说，“五个角色。”
他走到长桌前，伸手，要翻一张卡。
指尖，刚碰到卡片，放映机，忽然，自己响了。
“咔哒”一声，片盘转起来。胶片，一帧一帧，走过片门。墙上，投出一道影——不是画面，是一个少年，站在光里。
少年，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眼睛，很亮。
“他是，”林薇的声音，有点发紧，“贺临川？”
“是。”沈砚说，“他年轻的时候。”
少年贺临川，站在光里，开口。他的声音，穿过几十年的旧胶片，有一点沙，有一点远：
“欢迎，来到我的第一座片场。”
“这里的规则，只有一条——每个人，抽一张角色卡，扮演自己的角色。推理出真凶，全员生还。”
“推理不出——全员，死亡。”
“角色，可以死；死了，就醒不过来了。”
“线索，会藏在这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里。去找。”
“时间，从今夜起，算。”
话音落下，仓库的铁门，忽然，从外面，合上了。
“砰”的一声，很响。然后，是锁舌，落进锁槽的声音。
“门关了！”阿凯冲到门边，用力推，“从外面锁的！”
“别推。”沈砚说。
“沈制片！”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我上来查配电箱，门，自己就关上了！我从外面，打不开！”
“小满，”沈砚走到门边，说，“别硬撬。”
“那——你们呢？”
“我们，”沈砚说，“在里头，破案。你在外头，守着配电箱——这场戏的灯，要是灭了，你得让它，亮回来。”
“我……我守得住吗？”
“守得住。”沈砚说，“你守过道具间，守过罪证架——你守东西，从来没出过岔子。”
门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满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那我，在外头，给你们放哨。有事，你们敲三下门，我听见，就拉闸。”
“好。”沈砚说。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前。五张卡片，还静静地，躺在深绿色的桌布上。
“六个人，”白露说，“五张卡。”
“五张卡，”沈砚说，“这场戏，五个人演。小满，在戏外。”
“戏外，”白露问，“能看见戏吗？”
“能。”沈砚说，“戏外的人，看得最清。”
放映机，“咔哒”一声，停了。少年贺临川的影像，散成一片光点，落在长桌上，落在五张卡片上。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第一座片场，”白露轻声重复，“他说，这是他的第一座片场。”
“第一座，”沈砚说，“不是影城的第一座——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座。”
他顿了顿：“他把自己的童年，搭成了一场剧本杀。”
“那，”阿凯问，“真凶，是谁？”
“不知道。”沈砚说，“可我知道——真凶，就在这座仓库里。”
他伸手，翻起第一张卡片。
卡片背面，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睁眼了，”白露说，“它睁眼了。”
沈砚看着卡片上那只睁开的眼睛，很久，没有动。
“规则，开始了。”他说，“抽卡吧。”
他抬起头，看见仓库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是用红漆写的，很旧，可笔画，很新：
“信任，是钥匙。”
白露也看见了。她盯着那行字，轻声说：“第五页的钥匙，在这儿，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