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影城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大门口，灯，全亮着。门卫室里，没有人。沈砚走进门，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调度室门口，贴满的批复单。
批复单，一张压着一张，全是同一个内容：“排期变更”。变更的时间，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两个小时，变更了七次。
“七次排期，”沈砚说，“一个小时一次。”
他推门走进调度室。屋里，灯很亮。白露站在桌前，盯着空版；老周站在窗口，看着三号棚的方向；阿凯坐在墙角，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怎么了？”沈砚问。
白露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沈砚，”她说，“你走的这几个小时，空版上的影，换了七场。”
“七场，”沈砚走到空版前，“都换成了谁？”
“第一场，老周。”白露说，“断头台。第二场，阿凯——不是断头台，是威亚，他吊在半空，钢丝，断了。第三场，小满——道具间，炸药。第四场，我——片场中央，爆破点。第五场，林薇——补光灯，砸下来。第六场，老周——又回来了，还是断头台。第七场——”
她顿了顿：“第七场，是你。你坐在总控台前，面前，一片黑。”
沈砚看着空版。空版上，现在，是空的——一道影，都没有。
“第七场是我，”沈砚说，“坐在总控台前，面前一片黑——那是‘关机’。”
“关机？”老周问，“片场，还能关机？”
“片场不能关机，”沈砚说，“导演，能。”
他走到总控台前，坐下，看着那面墙的监视器。监视器，十六块屏幕，每一块，都亮着——可每一块的画面，都在跳。
不是跳台，是跳“场”——一块屏幕，刚才还是三号棚，下一秒，就切到道具间；再下一秒，又切到片场中央。画面，一秒一换，像一部，快进了无数倍的片子。
“画面在跳，”沈砚说，“说明片场，不知道，该拍哪一场了。”
“不知道拍哪一场，”白露说，“不是好事吗？”
“不是。”沈砚说，“片场不知道拍哪一场，它就会‘全都拍’——七场戏，同时排，同时演。演到哪儿算哪儿，死到谁，算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的目光，落在阿凯身上。阿凯抱着头，坐在墙角，一句话不说。
“阿凯，”沈砚走过去，“下午，出过事？”
阿凯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一道灰印：“林导，让我去三号棚，检查吊臂的行程。”
“我让他去的。”林薇开口。
“你让他去的？”沈砚问。
“断头台，”林薇说，“排到了老周头上。我怕它，又从老周头上，挪回三号棚——就让阿凯，去盯着吊臂。”
“我爬上去，”阿凯说，“检修梯，爬到一半，空版上，威亚的画面，就闪出来了。钢丝断——我从半空，摔下来。”
“你摔了？”沈砚问。
“没有。”阿凯说，“我根本没上吊臂。我看见画面，就下来了。”
“钢丝呢？”沈砚问，“查了吗？”
“查了。”阿凯说，“下午刚换的新钢丝。我检查过——新的，结实的，不会断。”
“新的钢丝，也会断。”沈砚说，“片场排戏，排的不是‘该断’，是‘会断’。它排威亚，不是因为它会断——是因为你，站到了它‘想排’的位置。”
“是我，”林薇说，“让他站过去的。”
“你不是让他站过去，”沈砚说，“你是让他，替你去盯。盯，没错；错的是，你盯他的时候，忘了——片场，也在盯他。”
林薇没有说话。
“林薇，”沈砚看着她，“你是副导演。副导演，排得了戏，排不了命。片场的‘排期’，只有总导演，接得住。你接不住——你不是不够强，是你不该，替我去接。”
林薇别过头，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沈砚说，“片场的排期，我来接。你们，只做一件事——活着。”
“那，”阿凯的声音，闷闷的，“它现在，拍到哪一场了？”
“不知道。”沈砚说，“所以，我得让它，定下来。”
“怎么定？”老周问。
“用导演权限。”沈砚说，“片场的规矩：戏，归导演排。导演在，片场按导演的排期走；导演不在，片场就‘自由发挥’。我走了一下午——片场，就自由了一下午。”
“自由发挥，”白露说，“就是乱。”
“乱，”沈砚说，“是没人给它‘框’。我现在，给它把框，重新立起来。”
他转向总控台。总控台的键盘，蒙着一层灰——从《临时演员》杀青以后，这台总控台，就没有人，正式坐过。
沈砚拉出键盘，按下几个键。屏幕，跳出一行字：“总导演权限，待验证。”
“验证，”沈砚说，“怎么验证？”
屏幕，没有回答。可总控台的右下角，一盏小灯，亮了——那是“导演隔离区”的指示灯。
“导演隔离区，”沈砚念道，“片场还有这种地方？”
“有。”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砚转过头。林薇站在门口，脸上，有一道灰：“片场有三道门：书库的门，剪接师的门，导演的门。导演的门，在总控台后面——进了导演隔离区，片场就只认你一个人的排期。”
“你怎么知道？”白露问。
“我父亲，”林薇说，“进过。”
“他进去，”沈砚问，“干什么？”
“他进过一次，”林薇说，“出来以后，他把《归乡》的初稿，烧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烧了初稿，”沈砚问，“为什么？”
“不知道。”林薇说，“我只知道，他进去那晚，影城的主监控，黑了一夜。”
沈砚看着那盏亮着的小灯，看了很久，说：“我进去。”
“沈砚——”白露开口。
“我进去，”沈砚说，“把框，立起来。”
“导演隔离区，”林薇说，“进去，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不知道。”林薇说，“我父亲没说过。”
沈砚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总控台后面，找到那扇门——门，很窄，漆着黑漆，没有把手，只有一道读卡槽。
他掏出怀里的胶片钥匙，插进读卡槽。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椅子，和一面墙的监视器。监视器，是暗的——只有正中央一块，亮着。
亮着的那块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导演隔离区。隔离期间，片场排期，以导演指令为准。隔离时长，由导演决定。”
“由导演决定，”沈砚说，“那，开始吧。”
他坐进那张椅子。椅子，很硬。他刚坐定，那面墙的监视器，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
十六块屏幕，十六个画面——三号棚、道具间、片场中央、书库、剪接室、调度室……每一块屏幕里的场景，都定格了。
“定住了。”沈砚说，“片场，定了。”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屏幕上，一切，都静止了。
然后，正中央那块屏幕，忽然，又跳出一行字：
“导演隔离，临时生效。系统检测：总导演授权期限，仅剩 12 小时。”
“12 小时？”
“12 小时后，未完成导演认证，片场——永久锁定。”
“永久锁定，”他轻声说，“锁定什么？”
屏幕，没有回答。
沈砚坐在那张硬椅子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小时，”他轻声说，“导演认证。”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出隔离区。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白露迎上来：“怎么样？”
“片场，定住了。”沈砚说，“可它给了我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十二小时。”沈砚说，“十二小时内，我要完成一次‘导演认证’。认证不完成，片场，永久锁定。”
“导演认证，”老周问，“怎么认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面墙的监视器——画面，已经不再跳了，十六块屏幕，安安静静地，定格在各自的场景里。
“贺临川，一辈子，”他说，“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
“拍。”沈砚说，“他是导演。导演认证——要么是写，要么是拍。他只会让我，拍。”
隔离区里，那行字，还亮着——隔着门，隔着墙，像一只，等着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