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休息室。五个人,围桌而坐。
沈砚把那页管理员的日记,平摊在桌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
念到“我把贺临江,锁进了储物间”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念到“然后,火,就烧起来了”的时候,阿凯,把拳头,抵在了嘴边。
念完,沈砚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这是,”他说,“孤儿院管理员,王德柱的日记。藏在档案室一本旧字典的夹层里。时间,是火灾当天。”
“火灾当天,”老周说,“那,咱们之前查的——备忘录上写的‘贺临江扮成小满,躲进储物间’——”
“是贺临川,改过的版本。”沈砚说,“他求管理员,把哥哥锁起来。为了,自己去找小满。”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阿凯先开口,“贺临川,他——”
“他把自己,”沈砚说,“从‘我没来得及救哥哥’,改成了‘哥哥躲进去,我没来得及救他’。一字之差——可这两个版本里,他是两个人。”
“两个人?”老周问。
“第一个版本,”沈砚说,“他是个,来不及救哥哥的弟弟——可怜人。”
“第二个版本,”他说,“他是个,亲手把哥哥锁起来,才让哥哥遇火的弟弟——罪人。”
“罪人,”阿凯说,“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自己,”沈砚说,“要是也这么觉得——那这一场‘剧本杀’,咱们,就全理解了。”
“理解什么?”白露问。
“你们想,”沈砚说,“第五卷,贺临川让咱们,玩了一场剧本杀。规则,是抽角色、查真凶。查到最后,真凶,是‘沉默’——是每一个人,都有一句,没敢说的话。”
“是。”白露说。
“可那是‘戏里的真凶’。”沈砚说,“戏外的真凶——你们想,贺临川搭这场戏,让五个人,分别扮演侦探、女仆、管家、客人、警察。这五个角色,都有一句,藏着没说的话。侦探,不信证词;女仆,想救小满;管家,看住所有人;客人,找储物间里的人;警察,藏杀意。”
“这些,”林薇说,“不是咱们的隐藏任务吗?”
“是你们的隐藏任务。”沈砚说,“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五个隐藏任务,是谁写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是贺临川写的。”白露说。
“是。”沈砚说,“贺临川,给每一个角色,都写了一句话——一句,藏着的、不敢说的话。侦探不信证词——因为他见过,证词是怎么被改的。女仆想救小满——因为他也想救,可他没有。管家看住所有人——因为他也想,把所有人都看住,别让他们,走进火里。客人找储物间里的人——因为他也想找,可他不敢。警察藏杀意——因为他藏过,真的藏过。”
“藏过,”阿凯说,“藏什么?”
“藏,”沈砚说,“他对哥哥的,那一句‘我不要他为我好’。”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场剧本杀,”沈砚说,“不是贺临川,让咱们替他查案。是贺临川,把他自己的愧疚,拆成了五份,藏进了五个角色里——让咱们,一人,替他,扛一份。”
“一人,替他扛一份,”白露说,“扛完了,他心里的那份,就轻了?”
“他以为,”沈砚说,“会轻。”
“那,”老周问,“轻了吗?”
“不知道。”沈砚说,“可这一页日记,让咱们看见了——他藏着的那一份,有多重。”
“重到,”阿凯说,“他宁可,把‘锁哥哥’三个字,擦掉,改成‘哥哥自己躲进去’。”
“是。”沈砚说,“他改了一辈子。可改到最后,他还是,把管理员这页日记,留了下来——藏起来,等着人,找到。”
“他为什么,”林薇忽然开口,“不烧掉?”
沈砚看向她。
“林薇,”他说,“你说呢?”
林薇低着头,看着那页日记,很久,才说:“因为,他烧得掉纸。可他,烧不掉自己心里,那份——‘是我锁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
“他留这一页,”林薇说,“是等着,有一个人,找到它,告诉他——‘是你锁的。可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阿凯说,“怎么不是?是他求管理员,锁的哥哥——”
“可他才,十一二岁。”林薇说,“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想让哥哥别管他——这,是错吗?”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薇,”白露说,“你,原谅他了?”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我,有些理解他了。”
“理解?”沈砚问。
“是。”林薇说,“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把影城,搭得这么大,把戏,排得这么多。现在,我懂了。他是在,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找一个,说‘对不起’的地方。”
“对不起,”白露说,“跟谁说?”
“跟他哥哥。”林薇说,“他哥哥,死了几十年了。他这辈子,没能当面,跟哥哥说一句‘对不起’。他就,搭了一座城——等着一个,能替他,把这句话,带到的人。”
“带到,”沈砚说,“谁,能替他带到?”
林薇没有回答。她看着沈砚,很久,才说:“你说呢?”
屋里,很静。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沙沙地响。
“沈砚,”白露打破沉默,“贺临川写这页日记的时候,已经成年了。他不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了。”
“成年了,”沈砚说,“成年了,还留着这页日记?”
“成年了,”白露说,“还在,自我原谅。”
“自我原谅,”沈砚重复,“你是说——他留着这页日记,不是等他哥哥原谅他。是等——他自己,原谅自己?”
“也许。”白露说,“他搭了那么多场戏,让那么多人,替他重演那场火。他等的,也许,从来不是哥哥——是那个,十一二岁的自己。”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白露,”沈砚最后说,“你说得对。”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第五页剧本的档案,拿起笔,在首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补充:孤儿院管理员王德柱日记(火灾当天)。贺临川求管理员锁其兄于储物间。锁坏,火起,兄殁。此页,为第五页剧本之‘真实之页’。”
他写完,放下笔。
“真实之页,”他说,“第五页,是贺临川‘愿意写下的’。这一页,是他‘藏起来的’。两页,并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他转身,看向众人。
“这一卷,”他说,“咱们破的,不只是一场剧本杀。咱们破的,是贺临川心里,那座锁了半辈子的——储物间。”
“储物间,”阿凯说,“打开了?”
“打开了。”沈砚说,“锁,是咱们,一起,撬开的。”
“那,”老周问,“这页‘真实之页’,往后,放哪儿?”
“跟第五页剧本,放在一起。”沈砚说,“第五页,是贺临川写给大家看的;这一页,是他藏起来,不敢给大家看的。两样,缺一不可。”
“缺一不可,”阿凯说,“可这一页,往后,还会有人,念它吗?”
“会。”沈砚说,“等下一卷,等第六卷,等这座城,所有的事,都了结的时候——这页纸,要跟第五页,一起,念给所有人听。”
“念给谁?”阿凯问。
“念给,”沈砚说,“贺临川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也念给——所有,跟咱们一样,心里,藏着一间储物间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了,”老周说,“都别绷着了。今晚,我把那锅冬瓜汤,热一热——喝口热乎的,再睡。”
“老周,”白露笑,“你这一锅汤,从早,说到晚。”
“汤,就得熬。”老周说,“熬得越久,越入味。人,也是。”
众人,陆续散了。
沈砚留在最后。他站在桌前,看着那页日记,又看着第五页剧本。
“真实之页,”他轻声说,“贺临川——这一页,你藏了那么多年。今天,咱们替你,把它,摆出来了。”
“摆出来了,”他在心里说,“你心里那间储物间——也该,透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