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败了。
这话起初只在走街串巷的脚夫嘴里倒腾。卖豆汁的张老汉刚把热气腾腾的挑子放下,还没来得及吆喝,就被个相熟的闲汉拽住了袖子。闲汉跑得气喘吁吁,草鞋都跑掉了一只,压着嗓子喊:“还卖啥豆汁!建奴带着死鬼打过来了!京营全折在拒马河了!”
张老汉手一哆嗦,滚烫的豆汁泼在脚背上,烫得他直咧嘴,却连一声都没敢坑。他二话不说,挑起担子就往家跑。
消息像燎原的火。
米铺的门板还没卸下来,外面已经挤满了拎着布袋、端着陶盆的百姓。掌柜的扒着门缝往外瞧,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飞快,粮价直接翻番,爱买不买。脾气火爆的汉子举起石头砸门,街面上乱成一锅粥。顺天府的衙役提着水火棍赶来,非但没弹压住,反而被抢红了眼的百姓挤得连官帽都丢了。
偌大的京师,大明的首善之地,时隔多年再次尝到了兵临城下、亡国灭种的恐慌。
乾清宫的旨意下得很痛快,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皇帝是真急了。
可真到了办事的衙门,全变了味。
户部值房里。户部尚书李起元端着成窑的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眼皮耷拉着。底下站着来调拨钱粮的镇魔司百户。
“不是本官卡你们。”李起元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官腔打得圆润,“国库的银子,每一笔都有去处。辽东要军饷,九边要补给,黄河修堤还要钱。皇上说给镇魔司拨银子,可这银子从哪出,条陈上没写。总不能让本官去大户人家抢吧?”
百户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兵部那边更绝。武库司郎中指着空荡荡的库房,两手一摊,叫苦连天:“火铳全拨给京营了,现在京营没了,武库也空了。总不能让镇魔司的弟兄拿烧火棍去打建奴吧?要不你们宽限几日,等工部那边打造出了新兵器再来?”
内阁直房里,叶向高翻看着各部送来的折子,眉毛拧在一起。袁可立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叶阁老,户部和工部这么卡着镇魔司,要是误了皇上的差事,建奴再打过来,谁顶得住?”袁可立是个直肠子,压不住火。
叶向高放下朱笔,揉了揉眼角:“袁尚书,你急什么。皇上给了赵峥专断之权,这是要把锦衣卫重新扶起来。太祖太宗时候的锦衣卫是什么德行,你不清楚?真让他做大了,咱们这帮文官还有活路吗?卡一卡,让他知道大明的规矩,这事办得没错。”
“规矩?现在京营都没了,还讲什么规矩!”袁可立甩袖离去。
叶向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又拿起笔。
文官集团的算盘打得精。皇上在气头上,他们不敢明着抗旨。拖字诀,大明朝的官玩了几百年,炉火纯青。镇魔司想做大?想越过文官直接掌军?做梦。
北镇抚司,大堂。
魏延一脚踹翻了堂前的木椅子。木屑飞溅。
“这帮文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节骨眼上,全是缩头乌龟!”魏延气得直跳脚,手按在绣春刀柄上,“户部不给钱,兵部也没铁器。咱们拿什么补充?”
赵峥坐在案后也有些无奈,没想到到底还是和历史一样,到危机存亡之秋这帮人还想着争权夺利。
赵峥微微思索了会儿,“他们不给,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拿点。”
魏延愣住:“自己拿?抢国库?”
“国库的压力也很大。”赵峥站起身“大明的银子,可不光是只在国库。还有很多都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地窖里发霉。刚刚有人回报,前门大街闹行尸,五城兵马司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些富商大贾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米价。去,点齐人马,我们去看看。”
魏延咧开嘴笑了。这活儿他熟啊。锦衣卫沉寂太久了,是时候让京师回忆一下飞鱼服的刀有多利了。
半个时辰后,南城最大的“广聚粮行”门前。
粮行大门紧闭,高墙大院堪比堡垒。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魏延带人上前砸门。里面传出管家嚣张的骂声:“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吗?当朝阁老的干儿子开的!锦衣卫也敢来撒野?”
赵峥没废话。他朝魏延示意了一下。
魏延点头,一脚踹在大门上。
两扇大门连带着门轴直接飞进院子里,砸翻了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护院。
管家吓得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他哆嗦着嘴唇,还想搬出背后的靠山:“赵……赵大人,我家老爷可是……”
“你家老爷是谁,跟我去诏狱里慢慢说。”赵峥踩着碎裂的门板走进去,俯视着管家,“镇魔司查水表···不,反奸商!给我搜!”
缇骑如狼似虎地涌入。后院的地窖被砸开,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被搬了出来。管家看着那些银子,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魏延踢了管家一脚,啐了口唾沫:“呸,什么东西。国难当头,还想着发财。”
内城,长街。
耶律衍裹着厚厚的披风,低头走在人群里。
街上全是人。拖家带口的难民,背着包袱的行商,还有沿街乞讨的乞丐。哭喊声、叫骂声混作一团。
一个小男孩被撞倒在她脚边,手里攥着的半块黑面馍馍滚落进泥水里。男孩顾不上疼,趴在地上要去捡。
一只穿着皂靴的脚踩在那半块馍馍上,狠狠碾了几下。
是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护着一辆装满箱笼的马车,手里挥舞着马鞭开道:“滚开!别挡了老爷的道!”
男孩哇的一声哭出来。
耶律衍上前一步,拉起男孩。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碎银,塞进男孩手里。男孩的母亲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抢过银子,千恩万谢地磕头。
耶律衍看着那辆走远的马车,心头堵得慌。
大明乱了。京师乱了。
爷爷的谋划成功了。代善大败京营,大明朝野震动。等努尔哈赤叩关带着石敬瑭的亡灵军团南下,这天下就要换主子了。
可看着眼前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她没有半点复国的喜悦。
值得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
无名宅院。
青衫客摇着折扇,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老爷,南城几家粮商被锦衣卫抄了。”青衫客汇报,“赵峥下手极狠,连家眷都没放过,全关进诏狱了。抄出来的钱粮直接拉进了北镇抚司。”
耶律述盘核桃的手一顿。
“疯狗。”耶律述冷哼,“文官卡他的脖子,他就去咬那些商贾。那些粮商背后,哪个没有朝堂大佬的影子?他这是在把满朝文武往死里得罪。”
“需要推波助澜吗?”青衫客问。
“不用。让他闹。他闹得越凶,朝堂越乱。等都察院的折子堆满御案,皇帝也保不住他。”耶律述站起身,“咱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安排去辽东了。”
耶律述点头,目光阴冷。
北镇抚司后院。
银车、粮车排成长龙。缇骑们忙得脚不沾地,把一箱箱白银抬进库房。
魏延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大人,发财了!光现银就有大几十万两,粮食够咱们吃三年!”
赵峥看都没看那些银子。
“给英国公拉去一些,京营要重建老国公那边的用度也不会太多。我们要扩招的兵就用这次沈炼天津登州带回来的吧,我会去向皇帝请旨。”赵峥吩咐。
“明白!”魏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