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城门楼子底下，一队汉军营的兵痞正三三两两地歪在火盆边上。
这帮人显然是刚喝了不少劣质烧酒，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刺鼻的酒糟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喝！”
“今儿个真是痛快，这南边的酒就是比咱们辽东的烧刀子绵软！”
几个汉军营士兵扯着嗓子嚎叫着，完全把这军事重地当成了自家的后院。
有几个汉军营士兵甚至连兵器都不知道扔哪去了，抱着个空酒坛子靠在墙角直打呼噜。
连日来的风平浪静，让这帮原本就没什么军纪的汉军营彻底放松了警惕。
在他们看来，那些闹事的锦衣卫残党恐怕是被连坐的军令给吓破了胆，绝对不敢再露头了。
魏延趴在不远处的一处残垣断壁后头，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炼，凑近了些，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奋。
“这帮畜生倒是过得舒坦，值守的时候喝酒，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老沈，大人可是说了，今晚就是咱们大开杀戒的时候，正好拿这帮狗汉奸祭刀！”
沈炼并没有立刻回应，那双冷峻的眸子正凝视着城门洞里的一处阴暗角落。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把总正抬腿猛踹地上的两个人。
沈炼一眼就认出来了，地上那两个挨打的，正是前几日在巷子里碰见的新老兵。
他那冷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哎哟，爷，您老人家脚下留情啊，这孩子本来就带着伤，再踹可就真咽气了啊！”
老兵跪在泥地里拼命磕头，尽量用自己那干瘦的脊背用力护着身下的新兵。
那把总冷哼了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老兵的脸上，满脸的嫌弃。
“少跟老子来这套，你们俩今天交上来的银子连个塞牙缝都不够，打发要饭的呢！”
他一把揪住老兵那破烂的衣领，将人半提了起来，眼神里透着贪婪的凶光。
“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明天要是再凑不齐十两银子，老子就拿你们俩祭旗！”
老兵吓得浑身直哆嗦，眼泪鼻涕混着那口浓痰流了一脸，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爷啊，这城里能抢的大户都被抢光了，咱们这小胳膊小腿的，上哪去弄十两银子啊！”
把总听到这话，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直接把老兵抽得嘴角流血。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却没引来周围那些喝酒士兵的半点关注。
“你个老东西少给老子装穷，那些个大户人家没了，不是还有那些老百姓吗！”
他一脚踩在新兵的背上，用力碾了碾，听着新兵发出的痛苦闷哼声，脸上满是快意。
“明天你们俩就去城南那边转悠，挨家挨户地给老子搜，搜不出来就剁手跺脚！”
“那些穷鬼家里总能榨出几滴油水来，要是明天天黑前见不着银子，老子亲手活剐了你们俩！”
“现在可是咱们大金的天下，南朝那些废物根本打不过来，你们还怕个鸟啊！”
“你们这群废物，要是耽误了老子发财，老子就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点天灯！”
把总恶狠狠地放下狠话，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照着老兵的肚子重重踹了一脚。
老兵连连点头称是，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停地赔着不是。
把总骂骂咧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朝着不远处的签押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看着那把总走远，老兵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费力地架起新兵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墙根的一处避风角落走去。
新兵全程都没有吭一声，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青紫的淤青，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周围那些喝酒作乐的汉军营士兵依旧在那划拳行令，笑骂声此起彼伏。
沈炼看着这一幕，冲着魏延微微点了点头，打了个可以行动的手势。
魏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隐匿在黑暗中的幽灵，顺着城墙的阴影，朝着那些外围哨兵摸了过去。
老兵把新兵扶到角落里坐下，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连声叹气。
“娃啊，你这又是何苦呢，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服个软能少挨多少顿打啊！”
新兵靠在城砖上，胸膛微微起伏着，依旧是一言不发，像是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
老兵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小心翼翼地塞到新兵的手里，眼眶有些发红。
“这世道就是个人吃人的世道，咱们这些当兵的，命比草芥还要贱！”
他蹲在新兵面前，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凄凉。
“娃，明天晚上你找个机会偷偷跑吧，有多远跑多远，别再回这鬼地方了！”
“你还年轻，如果能跑回辽东老家去，哪怕回去种地也比在这当狗强啊！”
“叔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留下来给你打掩护，要是被抓住了大不了一死。”
新兵听到这话，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转头定定地看着老兵。
可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半块干饼子拿在了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脑海里全是从辽东一路走来见过的惨状，心里的那团火其实一直都没熄灭过。
就在这个时候，新兵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的火盆旁闪过一道黑影。
那个原本正靠着长枪打瞌睡的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鲜血顺着那哨兵的脖颈喷涌而出，瞬间就染红了火盆旁的那片青砖地面。
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夜风吹散，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新兵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着远处的火盆发呆。
老兵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双浑浊的瞳孔瞬间猛地一缩。
只见火盆摇晃的光影里，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正慢慢把哨兵的尸体拖进阴影。
那汉子动作十分利落，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转过头，一双冰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那汉子眼中杀机一闪，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作势就要朝这边冲过来灭口。
老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那汉子刚迈出一步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汉子身后，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那汉子看到是沈炼，立刻收起了刀，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魏延那边也没有闲着，带着人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外围那些毫无防备的暗哨。
只听见几声十分细微的闷哼，那些还在做着发财梦的汉军营士兵就去见了阎王。
老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新兵，腿肚子止不住地打转。
“快走，这帮活阎王又来索命了，咱们赶紧躲远点，别被牵连进去了！”
他连拖带拽地拉着新兵，贴着冰冷的城墙根，跌跌撞撞地往签押房的方向退去。
新兵任由老兵拉着，目光却一直盯着沈炼消失的方向，眼底燃起了一团暗火。
“不，叔，咱们去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