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的白天，金陵城上空的黑烟还没散尽。
那个刚剃了金钱鼠尾辫的新兵，正走在巡逻的队列里。
旁边那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残破的街巷。
新兵凑到老兵身边，四下瞅了瞅，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叔，你说最近城里冒出来那么多杀建奴的好汉，是不是那天咱们在码头见过的锦衣卫？”
老兵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不是活腻歪了，不想死就赶紧把嘴给我闭严实！”
新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可心里的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早就不想当这劳什子汉奸了，这日子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心里的憋屈全倒出来。
“咱们跟着孔有德那王八蛋从辽东一路跑到这，造了多少孽啊！”
新兵咬牙切齿地盯着走在前面的汉军营军官，眼底满是杀意。
“我不想当鬼了，我想当个人，我想拿刀去砍建奴！”
老兵看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得魂都没了。
他赶紧一把捂住新兵的嘴，做贼心虚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忍一忍吧，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别去招惹那些活阎王。”
冷静下来后的新兵，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队伍继续巡逻。
队伍转过一个街角，领头的一个汉军营把总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把总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钢刀，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主子可是发话了，今天再找一家抢了，给城里这些不知死活的暴民们好好打个样！”
把总大手一挥，指着前面一户大门紧闭的民房，扯着破锣嗓子吼了起来。
几个如狼似虎的军丁立刻如蒙大赦，一脚将那扇单薄的木门踹得粉碎。
把总狞笑了一声，提着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山大王。
老兵拉着新兵停在院子外头，面无表情地靠在墙根下等着。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出几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扔了出来。
老兵掏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火石敲击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在外面等了许久，那些进去抢劫的军丁都抱着财物出来了，却迟迟不见那个把总的身影。
新兵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探头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
“叔，那把总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在里头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老兵吐出一口浓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能遇上什么麻烦，肯定是看上什么好东西了，咱们就在这安生等着，别去触霉头。”
可新兵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壮着胆子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院子。
新兵强忍着恶心，循着正屋的方向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那个把总正从里头走出来。
那把总满脸淫邪的潮红，正手忙脚乱地拴着裤腰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屋里隐隐传出一阵压抑的女子哭泣声，那声音透着无尽的绝望和凄凉。
新兵瞬间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脑门。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整理衣衫的把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个畜生，你到底在里头干了什么！”
新兵怒吼出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然敢当面质问长官。
把总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把裤腰带给扯断。
他抬头一看，发现是个刚入伙的新兵蛋子，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
“哟呵，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竟然敢管起老子的闲事来了！”
把总怪叫一声，猛地冲上前，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新兵的肚子上。
新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老兵听到动静，吓得赶紧把烟袋锅子一扔，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看到新兵被打倒在地，老兵二话不说，直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把总的大腿。
“爷，您消消气，这孩子就是个愣头青，他不懂规矩，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老兵满脸堆着谄媚的陪笑，点头哈腰地连连作揖，那副卑微的模样看得人心酸。
“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爷，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多担待啊！”
把总冷哼了一声，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倒也没有继续纠缠。
“算你小子走运，今天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老子直接剁了你喂狗！”
他骂骂咧咧地整理好衣服，提着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新兵一眼。
等把总走远了，新兵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间正屋。
屋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遭受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少女，已经用一根白绫悬梁自尽了。
少女的双脚悬在半空中，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眼睛还死死地睁着。
新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无言地站在那里，心里的怒火却如同火山爆发般疯狂升腾。
老兵跟着跑进屋，看到房梁上吊着的少女，也是猛地一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和无奈。
“别看了，这都是命，你救不了她的，咱们谁也救不了。”
新兵猛地转过头，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杀意。
“叔，我想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给这姑娘报仇！”
他喃喃自语着，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都深深陷进了肉里。
老兵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嘱咐。
“你可千万别犯傻，就凭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命！”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把这份仇记在心里，总有一天能报的！”
老兵苦口婆心地劝着，生怕这小子一时冲动干出什么傻事来。
新兵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自尽的少女，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浓烈。
而在院子外面的一处屋顶上，沈炼正像一只猎豹般趴在瓦片上。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窗户，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尽收眼底。
沈炼看着那个满眼杀意的新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片刻后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滑落，像是一道幽灵般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