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呼啸着掠过燕子矶那连绵不绝的营帐。
一群快马疾驰入营。
领头的正是江南总督熊廷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熊廷弼翻身下马,朝着中军大帐走去,沿途巡夜的士兵纷纷低头避让。
熊廷弼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装备精良的士兵,心里就是一阵压不住的窝火。
这帮精锐在建奴兵临城下之前,就被魏国公找借口全调出了南京。
若不是这数万主力提前撤离,金陵那等天下少有的坚城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沦陷。
如今这帮人躲在燕子矶,反倒让他这个江南总督背了丢城的黑锅。
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中军的帐帘走了进去。
魏国公徐弘基正靠在铺着名贵虎皮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胆。
他见熊廷弼进来了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姿态傲慢的说道。
“哎哟,这不是熊总督嘛,这么晚了怎么有空跑到本公这燕子矶来了?”徐弘基阴阳怪气地发问。
熊廷弼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国公爷,本督今晚来,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与你商议。”熊廷弼开门见山。
徐弘基慢条斯理地端起手里的茶盏,拿起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熊大人,这南京城都已经丢了,还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他满脸的讥讽的看着熊廷弼。
熊廷弼双手用力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国公爷,锦衣卫镇魔司的赵指挥使,已经带人潜入了金陵内城。”熊廷弼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城里的百姓和内应已经被他们发动起来了,建奴现在是焦头烂额。”他继续补充。
“只要外围大军施压,城内必然大乱,建奴绝对守不住这诺大的金陵城。”
熊廷弼语气笃定的继续说道。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国公爷率领京营主力,配合本督同时发起攻击。内外夹击之下,南京即可易主。”
徐弘基那张虚伪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不过短暂的惊愕过后,徐弘基的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抗拒。
开什么玩笑,让他带着京营去攻城,去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女真蛮子拼命,这绝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才找借口把兵调出来,把这口黑锅彻底扣死在熊廷弼头上。自己才不愿意在帮熊廷弼和赵峥干活。
徐弘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重重地叹了口气。
“熊大人啊,不是本公不顾念大局,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开始叫苦。
“你看看,我手底下这些兵,听闻南京陷落的噩耗,早就没了什么士气。”
“更何况京营将士久不经战阵,现在若是强行驱赶他们去攻坚,那不是去送死吗。”
熊廷弼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手底下满打满算就不到一万人马,靠这点人手想收复南京实在是太困难了。
熊廷弼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徐弘基面前,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赵大人他们在城里孤军奋战,看着百万百姓被建奴屠戮吗。”
徐弘基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脸色也随之彻底沉了下来。
“熊廷弼,你少拿这种大道理来压本公,本公不吃你这一套。”
“南京失陷,你作为江南总督,难辞其咎,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不争事实。”
徐弘基反咬一口后继续说。
“本公现在正忙着整顿军务,准备上疏朝廷请罪,哪有那个闲工夫去陪你疯。”
“你要去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拉着本公手底下的弟兄给你垫背。”
这番无耻的话瞬间引爆了熊廷弼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猛地一把揪住徐弘基的衣领,将这个养尊处优的国公爷硬生生提了起来。
“南京失陷到底是因为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少在这里给本督装糊涂。”
熊廷弼愤怒地盯着徐弘基那张惊恐的脸,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当初要不是你们为了你们那些蝇头小利,在建奴兵临城下之前就把京营主力全调出了南京。”
“金陵城防怎么可能空虚到那种地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建奴攻破。”
“现在你倒好,想拍拍屁股把这口黑锅全扣在老子头上,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徐弘基疯狂挣扎。
“你放肆,本公乃是世袭魏国公,你敢对我无礼,信不信本公砍了你。”
熊廷弼冷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徐弘基狠狠推倒在太师椅上。
“魏国公?你真以为你这块牌子能护你一辈子,能让你为所欲为吗。”
“我告诉你,徐弘基,当今天子可不是傻子,由不得你在这里指鹿为马。”
“皇上圣明烛照,江南的局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也骗不了他。”
“锦衣卫的密折恐怕早就把你的那些破事递到御案上了,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做梦吧!”
熊廷弼看着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徐弘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若是你肯出兵配合本督收复金陵,或许还能将功折罪,保住你的爵位。”
“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等皇上怪罪下来,你徐家两百年的基业就得完蛋。”
徐弘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天子不傻,他当然知道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有多狠辣,不然也不会只是在暗中阻挠皇帝的政策。
若是真让皇上查实了他提前调兵导致南京失陷,那绝对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可让他现在就带着兵去跟建奴拼命,他实在是没有那个胆子去冒险啊。
极度的恐惧和心虚交织在一起,让徐弘基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熊廷弼的鼻子破口大骂。
“熊廷弼,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你这是血口喷人。”他气急败坏地嘶吼。
“本公调遣京营,那是为了防备倭寇,是出于大局考量,绝不是为了私利。谁能知道建奴居然持火炮攻击南京。”
“你少在这里往本公头上泼脏水,你这是诬陷,是赤裸裸的诬陷。”
他浑身发抖地指着大帐的门,眼神怨毒地盯着熊廷弼,仿佛要吃人。
“本公对朝廷,对天子,那是赤胆忠心,天地可鉴,由不得你在这里大放厥词。”他大声狡辩。
“你若是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休怪本公对你不客气。”
“来人,把这个疯子赶出去,送客。”
徐弘基歇斯底里地冲着帐外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