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扇门后的粮袋一直堆到拱顶,仓管代表只看了几眼,就报出一个让外侧安静下来的数目。
“七个主库,满仓时能装十二万袋。照垛高、落灰和税运车空位算,眼下至少还有十万袋。”
十万袋粮,够东市所有公共灶连续开火,够伤棚把稀得照出碗底的麦汤换成软饭,也够二十七席把每日配给从保命线往上提一截。
莱恩没让人靠近门。
第一扇内门中央钉着发黄的姓名页,灰字沿纸边缓慢爬动:原仓管承认欠税姓名、旧岗位及家属关系,库门方可核验。
外侧铅盒接连升温。七名仓管握着撤回凭证,脸色都变了。
灯内人送来一行墨字:七人答话,即开首库。粮荒当前,姓名稍后可退。
“稍后由谁来退?”莱恩问。
纸上停了片刻,写出:城主担保。
居民席那边立刻传来敲桌声。旧城主的法定位置还空着,门内这份担保连落款都只是一枚盾号。仓管若开口,交出去的姓名会先进入什么地方,没人能给出答案。
莱恩把通行牌压在灰线内侧:“不答。先查门吃什么。”
白大褂取出一枚无名木筹,用炭笔写上库号,再将木筹塞进空粮袋。他让五会护卫提袋走到门前,自己盯住七张旧污染卡。
门上灰字毫无变化,旧卡也保持常温。
张三隔着通行孔问外侧:“授权编号一,确认首库由本人核验?”
一只铅盒响了一声。仓管没说姓名,只按约定回答:“确认编号。”
门缝里随即传出细小转轮声,姓名页下方亮起半枚盾纹。对应的旧卡升高两度,卡角出现一粒灰点。
“它不靠声音。”白大褂说完便划掉这句,换了更准确的说法,“它要能从回答追到人的索引。编号也会被它往姓名上接。”
张三立即停止第二次询问,把授权页、旧欠税账和本人持有的退回页分成三摞。旧账负责指认,授权页只准核验,退回页能终止授权。门锁正在把三者强行叠成同一件东西。
九旗用一份已经废止、且无人对应的空白税页靠近通行孔。门锁没有转动,黑镜也不亮;纸张、旧印和编号形式本身无法替代可追到本人的关系。测试到此停止,不再用活人的新回答扩大样本。
图纸怪蹲到税运轨旁,用薄铁尺探进称重器底座。尺尖碰到硬物时,第一扇门上的半枚盾纹也跟着亮了一下。
他拆开锈死的护板,里面嵌着一片巴掌大的黑镜。镜面分成一百七十三格,每格都有被刮去姓名后留下的浅槽。税运车每压过一次称台,黑镜便会把粮袋重量和一个仓管索引同时记入。
“一百七十三个仓管,全在这台秤里。”图纸怪用布包住镜片边缘,“门上只挂七页,底下吃的是整本旧账。”
另外六座称重器随即被找到。七面黑镜以铜线相连,线头通往最深处总库。强拆其中一片会让轨闸落下,也可能把整队锁在两道门之间。
莱恩看向外侧七只铅盒:“让本人撤回旧认定。”
张三把步骤写在通行牌背面。仓管无需说出姓名,也不承认欠税,只需以手中的半张凭证撕下封角,声明旧欠税认定从此失效。居民席、九旗与五会分别见证动作,任何一方都无权替本人完成。
七只铅盒被依次送到议事台前。仓管们隔着灯门看不见地下,只能听见张三报封存编号。有人捏着凭证迟迟没动,那张纸连着他死去父亲留下的旧屋,撤回欠税也可能让旧屋归属重新进入审查。
居民席当场补了一条:撤回只终止姓名抵押,房屋、工龄与已缴税额另册核验,旧权利不随税锁一同抹除。仓管听完才把封角折出一道白线。另一个人要求把家属栏先剪下交还,他不愿孩子的姓名跟着任何见证盘流转。九旗照办,剪下的纸角由家属亲手投入火盆,灰烬也不进证物袋。
第一名仓管撕下封角。
黑镜上对应浅槽暗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封角落进证物盘,门上的姓名页开始卷边。等七人全部完成撤回,七面黑镜同时发出脆响,镜格里可供门锁追索的细线一根根断开。
门内墨字迅速浮出:撤回将导致旧税账无法追征。
莱恩回答:“通过。”
九旗代表先笑了,居民席随后把这项结果记进公开账:旧税令若要延续,必须重新提出、重新说明用途、重新取得本人同意。灯内人再拿九年前的账页索取姓名,城市不予承认。
外侧围观的人先盯着七只铅盒,随后才有人拍掌。掌声很乱,有旧仓役举起被税令压了九年的工牌,也有家属把孩子挡在身后,只点头不出声。五会席没有趁机宣布接管仓储,只把七名仓管列入首库验收席。粮门开后由谁认垛、谁判损耗、谁核旧账,仍要经过他们本人。这个席位可拒绝,也可在任何一次运粮前撤回。
图纸怪趁黑镜失去索引,将第一座称台切入纯重量档。白大褂再次送上空袋和无名木筹,门锁只记录二十七斤皮重,再无盾纹亮起。
第一主库的锁舌终于退进石墙。
沉重木门向内挪开,干燥麦香涌过灰线。粮垛外层有少量鼠咬,内层封蜡完整。白大褂从上、中、下三处抽样,先查霉斑,再以银盐水、火种灰和旧卡做污染反应。三个样本都能正常发芽,七张旧卡始终稳定。
他在验收板上写下:“首库可食用,暂限三百二十袋。”
外侧公共灶同时点起十二口大锅。仓管负责选垛,居民席负责斗量,九旗封袋,五会运输队只记工时与路线。每袋只挂库号、重量和去向,不挂搬运者姓名。
三百二十袋沿税运轨推出时,东市远处传来一阵锅盖碰响。伤棚的配粮员当场改了晚餐单,老人和孩子每人多半勺麦粒,夜班修井队也补上一份热食。五会在公开账上得到运输贡献,粮食处分栏仍归二十七席共同签认。
首批袋数另留十袋作持续观察,不进入当日晚餐。仓管每天复查温度、虫害和火种反应,居民席可以调换抽样位置。若后续出现异常,只召回同库同批次,不把已经证明安全的其他库粮一并焚毁。召回数量和原因当天进入公共灶账。受影响者先领取别库同量替代粮,不承担检验损耗。
运粮队每过一处闸口便换一次封签,前一段只核袋数,后一段只核重量,公共灶只收去向码。有人试着问哪位仓管开的门,配粮员把问题划掉,改问首库验收页是否三方齐全。三枚印都在,粮袋就继续向锅边走。仓管的选择留在铅盒里,热麦饭落进居民碗中,两件事不再绑在同一条姓名链上。
首库门保持开启,旁边两库进入逐项核验。莱恩让图纸怪停手,剩余黑镜只封存,不继续拆。两格水钟已经走过大半,队伍必须留出完整撤离时间。
最深处忽然亮起一圈白光。
总库石门上原本空白的位置浮出一张新表,七座主库的余粮总数逐栏显现。表格最下方留着一个人名大小的空槽,旁边写着释放全部库存的条件。
合法城市持名者接替第二灯签名位,总库即开。
灯内人把一支蘸好黑墨的笔从门缝推了出来。
笔尖正对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