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白火亮过一轮，十二张离城凭条上便少了十二个名字。
张三最先发现变化。
凭条一直封在双层玻璃板内，外层蜡线完整，纸张也没有受潮。居民的职业、离城时刻、同行关系都还在，只有姓名所在的位置成了浅灰色。墨迹并未晕开，更像有人从纸背一笔笔抽走了颜色。
他立刻把十二块玻璃板排成一列，禁止任何人补写。
北渠涵洞口的余振也在同一刻衰减。图纸怪留在沟边的水尺仍能读数，三片空白街区的排水量没有变化，可鼓面接到的凿击声少了一层回响，屋顶投下的影子边界也往内缩了半尺。
社恐把墙头白火的亮起时刻钉在木盘外圈，又把姓名失墨、回声衰减和影线内缩分别钉入三道内圈。
四枚木钉落在同一条刻线上。
一次同步只能算相关，不能直接定罪。
莱恩让人取出十二名居民离城前留下的对照材料。每个人都有一张城方凭条、一张口述记录和一块刻有生活事实的木牌。口述记录由灰烬领制作，木牌由本人亲手刻写，两者上的姓名都完整。发生变化的仅有盖着郡城南门印的凭条。
张三又检查了城内回传的抄页。
那些纸页来自使者昨日交出的离城登记副本，封存后无人接触。十二页上同样失去姓名，缺口形状却与城外凭条并不完全相同。纸纤维、笔迹和墨料彼此有别，消失的位置却都对应郡城登记栏。
“它抽走的是登记关系。”张三把两组证物分开，“纸只负责留下症状。”
第二轮白火从东墙依次向南墙传递。
莱恩没有阻止这轮亮灯。那是城内原有的夜间防护程序，外线队若贸然干预，可能把更大的代价压到居民身上。他们只记录已经发生的变化。
白火走过第六座墙垛时，十二张凭条上的浅灰缺口同时扩宽。一个石匠的姓先淡去，一个染工的名字只剩末笔，另有两张连同行关系栏也出现了细小空洞。
居民们围在隔离线外，谁都没有伸手碰玻璃板。
白大褂先把风险说清。撤回城内姓名登记可能让对应灯格失稳，也可能让留在城里的家属受到查问，失去的墨迹未必能够恢复。试验只需要一人，任何人都可以拒绝，报名之后也能在送出文书前反悔。
十二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名右手缠着夹板的石匠走出来。他的妻子和女儿仍在石匠街，他记得她们的名字、伤病和家门石阶，却无法在官图上指出那条街。
“城里用我的名点灯，她们也未必安全。”石匠看向自己的凭条，“我撤回的是城主府那份登记。家里的称呼、师傅给的工号、我自己认的名字，都不交出去。”
张三把四句话逐字复述给他确认，然后在一块新木板上写明边界。撤回文书只针对郡城居民册、南门离城册及由两册派生的城防调用，不触及灰烬领档案，也不替妻女作决定。
石匠按下指印前停了一次。
白大褂问他是否撤回。
他摇头，重新看完全文，才把完好的左手拇指压进红泥。
张三把木板留在他面前一轮钟，没有立即推向城门。石匠可以改字、撤回或只保留其中一册；他最后划掉了由两册派生的全部未来登记，补上“仅本人”三字，明确妻女仍需各自决定。记录员把修改前后两版同时封存，城方只能看到最终文本。试验需要这一次个人选择，却不能把他的同意扩成十二人共同授权。
文书没有送进城门。
图纸怪把它固定在一辆空载滑车上，沿昨日救援用过的直轨推到南门外石线。滑车不越线，木板朝向城门公示牌。城方可以看见，也能派人取走，灰烬领不会把活人送回去做确认。
守门兵没有开门。
墙内却响起一声铜铃。
南墙自西向东亮起的白火经过第九格时，那一格骤然暗了下去。左右两格仍亮着，中间留下一个清楚的黑口。社恐立刻盖下计时盒，黑口持续十一息，随后被两侧火光勉强填平。
与此同时，石匠那张凭条停止失墨。
其余十一张仍在变淡。
石匠姓名栏只剩半个姓和一道短横，缺口仍未恢复，同行关系栏在当时也已停止继续破损。墙上暗格、铜铃和凭条停损落在同一时段，误差不足半息。
张三把他的凭条移到单独的黑框里，另外十一张仍按原顺序留在白框。居民逐一核对编号、职业和同行人，确认没有换页。石匠也在记录末尾补上一句：黑框只表示登记已撤回，不表示他比其余人更安全。这个标记随时可以由本人要求撤下。
莱恩仍未宣布结论。
他让图纸怪做最后一组排除。
十二人的灰烬领口述记录早已各抄三份。一份留在证据棚，一份放进铅皮箱，一份固定到城外三百步的高架上。所有箱子都由居民亲自上锁，钥匙仍在本人手中。
算盘另做了一张损耗表。墙火每亮一轮，十一张凭条缺字面积、回声衰减和影线内缩分别记数；石匠撤回后，对应三项只有凭条停损能确认，回声与影线仍混在全城变化里。撤回影响了某一登记调用，却没有证明一人对应一格墙火，更不能据此推算牺牲多少姓名能维持整面城墙。
下一轮白火到来前，外线队同时落下遮光板。
铅皮箱封闭，高架副本被厚毡盖住，证据棚也熄掉灯。整个过程没有折叠、刮擦或焚烧任何姓名。若墙火从城外副本取力，遮光时至少会出现一处波动。
白火照常越过南墙。
十一张城方凭条继续掉字，石匠那张保持原状。铅皮箱内的口述记录、木牌和居民手中的钥匙都没有变化。墙灯的亮度也未随外线副本位置、明暗和距离改变。
图纸怪将遮光板重新升起，三份副本依然完整。
两组对照把结论压到同一个方向。城防调用的是郡城登记源，纸面失墨只是调用留下的外部痕迹。居民撤回个人登记，相关灯格会短暂失稳；遮住灰烬领副本，对墙火没有作用。
这项结论仍有三处空白。
谁下令启动，多少人的登记被纳入，真正的城防核心藏在哪里，他们都没有证据。莱恩只把“居民登记姓名正在被消耗”写入公共调查结论，其余内容继续标成待核。
郡城使者被请到证据棚外。
张三让他看十二张凭条，也让他看墙上那一格黑口的计时木片。
使者脸色发白，只重复城防保住了全城，拒绝解释姓名税、空白街区和失影难民的关系。
“保住谁，由谁付钱，也该写进账里。”莱恩说。
五公会代表原本带着攻城分区图过来，此时全把图压回桌下。若直接冲进去接管原有防护阵，胜利者很可能只是换一只手继续抽取居民姓名。
莱恩当场改写任务。
第一目标是救出被登记锁住的居民，第二目标是切断姓名供应，现有防护阵在来源查清前禁止接管。任何以多点亮一格墙火为理由追加居民试验的申请，全部驳回。
新任务刚挂上木墙，郡城使者便从袖内取出一封封蜡完好的交易书。
城主愿意停止抽取这十二人的姓名，也愿意交出完整的第二灯坐标。
条件只有一个。
灰烬领派一百名玩家进入三片空白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