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身体发出的声音。
包括但不限于肌肉痉挛、骨骼摩擦和血液流动,还有五脏六腑昼夜不间断的运转,简直就像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热闹集市——
不,不只是声音,还有颜色,气息,甚至越来越潮湿的味道,都随着触觉的深入,都开始纤毫毕现。
它们围着他,缠绕他,蛊惑他,让他忍不住深入,再深入,直到把身体完全打开,彻底接受这种五感的立体呈现。
还是一点也不疼,却比疼更恐怖,更叫他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李利力这才知道,疼痛只是一种最低级的神经反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刺激的享受,让他摆出防御的姿态,知道自己还在真真切切的活着。
而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五感深入、旋转和搅动,才会真的让他在不知不觉里迷失在其中,直至被五感彻底支配,直至精神失守彻底崩溃还不自觉,认为五感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这才是最绝望的事情。
李利力很明白这一点,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五感的汪洋里苦苦支撑,让自己保持住最后的一丝清明。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感还在持续的扰动和旋转,几乎让他感觉到了自己每一粒细胞叫嚣的形态,好像它们都成了独立的个体,下一刻就会离他而去,获得真正的自由……
差不多了吧?可以了吧?我是中心连接点,我要失守崩溃了,你们没有一点好处的……
李利力不由自主的念叨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的五感听的,还是说给那些绒毛以及控制绒毛的大表姐听的。
回应很快来了: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但是只要肉身还在,崩溃不崩溃的有什么要紧?”
“更关键的是,你认为的就真的是你认为吗?你自己就不会骗你自己?”
是绒毛又开始喋喋不休了,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随着持续的深入,那些话中每一个字都变得越来越立体,引导意味越来越浓,似乎要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引上一条不归路。
下一刻,立体环绕音似的字,突然幻化成大表姐的样子,又幻化成二堂兄的样子,紧接着又变成不男不女、又男又女的二重态。
而这每一次幻化的每一处细节,却都无比的真实丰满,都在向他揭示这个世界的真相,都在指引他继续深入、持续深入。
于是触觉还在延伸,声音还在缠绕,味觉却只剩下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他自己的血腥味。
最后,二表姐的声音和气息毫无征兆的涌了过来,“咦,崩溃好啊,怎么还不崩溃呢?”
“咝——”
被熟悉的二表姐刺激了这一下,李利力宛若醍醐灌顶一般,先是猛地打了个冷战,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原来这些绒毛的目的,就是要把他的精神搞崩溃,只留下肉身的五感。
因为只有精神崩溃了,又能保持本我的本能不变,才可以进行下一步训练,才能开始真正的合体。
不不,甚至肉身也不能要,只有五感在,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支撑起他的所有肉身和精神的需求。
哼哼,原来是这样吗?
想明白这一点后,李利力整个人,终于完全松弛了下来。
那一个冷战的作用也开始体现,他又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然是通过五感的方式。
如果没有五感,他就不存在了。
这与他一直以来对自身的认知,有着明显的不同,至少以前他看不穿自己,更听不到体内的喧闹,更不知道自己的气息和味道。
有限的触觉更是从来没有深入过他的身体,乃至意识的最深处。
就好像现在的他,变成完全透明的存在。
是某种可口食物,又拥有某种叫人厌恶的形状。有充足的储备,又有明显的废物。是永动机一般热闹的动力,也是永远死寂的坟场。
既极端对立,又完美融合。
两相结合,组成了他这个充满矛盾的个体存在。
这让他都有点难以置信,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对立统一的合体……
“哎,不对,他好像不用帮忙,就自己沉浸进去了,这样显得我们很没有用啊!”
“什么就没有用?那就加大药量,不信咱们没有用!”
“对对,加大,大大的加!哪怕有巨大的副作用,也要让他彻底的认清自己!”
那些超越五感的绒毛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逼着后退,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是的,这一刻的李利力很明显的感应到,无论是肢节,还是绒毛,都知道自己在败退。
但同时它们也超越了他的五感,在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无奈中,恢复了自己独立于这个世界而存在的真相。
当然,也可以将这种独立理解为一种辅助,目的就是让他更深入、更明晰、更崩溃。
可是现在的李利力,已经形成了五感的自我循环,根本不受外物的影响刺激,自己就能轻松的推着自己,飞快堕向最深的深渊。
是的,轻轻松松。他便从本我,来到五感的自我,并没有多痛苦,反正心想事成的崩溃就是了。
肉身崩溃还需要一个过程,但是精神不一样,只要不想了,或者不刻意的去想了,就会自然而然的崩溃掉。
这就是心想事成的反向操作。
所以李利力现在不只肉身崩溃自洽了,精神也完全崩溃自洽,没有一丝缝隙外露,当然也就不会被外物所侵,更不用说这些绒毛了。
这就是中心连接点的逆天之处,可以两条路一起走,两个拳头一起硬,别的亲戚根本比不了。
但也不能骄傲。
站在这个制高点上,李利力非常明白的感应到,自己未来的路还非常长,几乎用无限才可以勉强形容。
万里长征才迈出了第一步而已。
“这不对!”
“这确实不对!”
“岂止确实,这简直非常不对,就没有这样干事情的时候!巴巴的把咱们喊起来,究竟起了什么屁作用?屁作用也没有啊!”
更加细碎遥远的窃窃私语中,绒毛们似乎有点心态失衡了。
这样一来,对李利力的影响就更加微乎其微,直到一张无奈的团团脸立体的呈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