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皮声连续响了三天。
每天清晨和傍晚各一次，三短一长，节奏稳定得像有人在用某种定时装置。齐铖默爬上对面楼天台用望远镜看了很久，终于锁定了方向：声音来自西北方向，大概两公里外的一座旧水塔。水塔顶部有反光，应该是有人用镜片或者金属片在发信号。
“三个人，”齐铖默把望远镜递给苏晚，“至少。塔顶有一个，中间平台有一个，底部有人影晃动。不像是求救，求救不会这么规律。”
苏佑晚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起来：“他们在发集结信号。等同伴。”
齐铖默靠在栏杆上，想着这件事。两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中间隔着两个街区，丧尸密度中等，但路线可以规划。问题是：去不去？
“郑虎那边怎么说？”苏佑晚问。
齐铖默掏出对讲机摁下通话键。备用单元部署之后，对讲机的有效距离从五百米暴增到两公里以上，整个北半城都在通讯范围内。郑虎的声音很快传回来：“那个铁皮声我也听到了。我的人说是西北方向，水塔。我派了一个人去探，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派的？”
“昨天下午。说好天黑前回来，到现在没消息。”
齐铖默心里一沉。他看了苏佑晚一眼，苏佑晚的表情也沉了下来。郑虎派出去的人如果出了事，要么是丧尸，要么是周瘸子的人，要么是水塔那边的人。
“我去看看。”齐铖默说。
“我跟你去。”苏佑晚站起来。
“你留下。苏佑航还小，赵大爷腿脚不便。万一有什么事，你得看家。”
苏佑晚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齐铖默说得对，但明显不乐意。最终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快速画了一张简图：“水塔周围的地形我大概记得。塔的南面有一条河，过桥之后是一片空地，视野开阔但没遮挡。东面是居民区，巷子多，可以摸过去。你走东面。别走南面，空地上如果被人盯上就是活靶子。”
齐铖默把图收好，背上包。苏佑航从角落里跑过来，塞给他一个小东西——一个用旧手机震动马达和电池拼的简易震动探测器。“贴在墙上，有人靠近会震。”苏佑航说，脸上带着那种“我厉害吧”的表情。
齐铖默把探测器揣进口袋，揉了揉苏佑航的脑袋，从后门出去了。
东面的居民区比预想中安静。巷子窄而深，两侧的楼房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阴凉的霉味。齐铖默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听动静。丧尸没碰到几只，倒是看到了一些新的痕迹：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箭头，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一处墙角堆着几个烟头，牌子他没见过。
有人在这片活动，而且不止一两个。
他摸到距离水塔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找了个废弃的二层小楼爬上去，从窗户里观察。水塔比他望远镜里看到的更破旧，铁架锈迹斑斑，塔身的水泥剥落了大半。塔底堆着一些物资箱，用防水布盖着。塔顶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块金属片，正在往下反光。中间平台上也有人，蹲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底部有第三个人，正在摆弄一个用铁皮和木架搭的简易鼓，每次敲击都发出那种三短一长的声音。
三个人。和郑虎派出去的人数对不上。
齐铖默正准备换个角度看得更清楚，忽然听到身后的楼梯间有动静。极轻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他猛地转身，军刀出鞘，贴着楼梯口的墙壁蹲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楼梯转角冒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满脸紧张。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郑虎的人？”齐铖默压低声音。
对方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警惕地打量着齐铖默，匕首没放下：“你是谁？”
“郑虎的邻居。他派来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哥。昨天来的，被水塔那帮人扣了。我晚上摸过来看情况，他们把我哥绑在塔中间那层。三个人守着他，换班。我打不过。”
齐铖默快速消化着信息。水塔那边有三个人，扣了郑虎的探子。为什么扣人？要交换物资？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是什么人？”他问。
男孩摇头：“不知道。我偷听到他们说话，好像是被人赶出来的。说是南边待不下去了，往北边跑。在这里歇脚，等什么人。”
南边。周瘸子的地盘。齐铖默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三个人八成是从周瘸子那边跑出来的，要么是逃兵，要么是不服管被赶出来的。他们在水塔发信号，是在等散落在外的同伴汇合。
“你叫什么？”齐铖默问。
“小七。我哥叫大柱。”
齐铖默想了想，做了个决定。他蹲下来，和小七平视：“你信我吗？”
小七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个人打不过三个。但我有办法。你在外面等着，我去跟他们谈。如果谈崩了，你听到我喊，就从东面巷子跑，别回头。如果我谈成了，你哥就能出来。”
小七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最终他点了点头。
齐铖默从楼里出来，把军刀收好，举起双手，慢慢朝水塔走过去。走到距离塔底大概二十米的时候，塔上的人发现了他。底部那个人立刻抄起一根钢管，塔顶的人开始快速反光报警。中间平台上的身影动了动，但没有松开怀里抱着的东西——林默看清了，那是一把弩。
“站住！”底部的人喊道，“干什么的？”
“来找你们谈事的。”齐铖默停下脚步，双手继续举着，“我知道你们扣了一个人。郑虎的人。我是他邻居。”
塔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中间平台的那个人开口了，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冷静：“郑虎？那个开货车的？他派了个人过来探头探脑，我们只是请他上来坐坐。”
“坐坐？”齐铖默笑了一声，“绑着坐的？”
女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从中间平台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他。三十岁上下，短发，左臂缠着绷带，脸上的表情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一个人。”
“胆子不小。上来吧。”
齐铖默放下手，慢慢爬上水塔的铁梯。底部那个人让开路，钢管没放下，但也没举起来。爬到中间平台，他看到了大柱——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被绳子捆在栏杆上，嘴里塞着布，看到林默来了，眼睛瞪得老大。
女人坐在旁边，弩放在腿上，但手没搭在扳机上。她看着齐铖默，目光审视。
“我叫何岚，”她说，“这两个是我兄弟，阿贵和小光。我们从南边过来的。周瘸子的人，但我们不干了。跑出来的时候被追了一路，死了两个同伴。我们在这里等另外两个掉队的。等到了就走，不惹事。”
齐铖默看了看被绑着的大柱，又看了看何岚。她的眼神很硬，但底下有东西在晃，那种连续跑了太久、连觉都不敢睡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往北，或者往东。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齐铖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便利店货架上那些空着的位置，想起苏佑晚算的那些账，想起备用单元那个“未激活”的拓扑节点。他看了看何岚，又看了看阿贵和小光——两个人都很年轻，眼神警惕但没什么戾气。大柱被绑了快一天，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
“把大柱放了，”齐铖默说，“我给你们指条路。北边有个厂房，郑虎的地方。他缺人手，你们缺落脚点。我可以帮你们牵线。但条件是——你们得告诉他周瘸子那边的情况。全部。”
何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大柱身边，割断了绳子。大柱扯掉嘴里的布，剧烈地咳嗽起来。
何岚转身看着林默，伸出手：“成交。”
齐铖默握上去。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武器的手。
当天下午，齐铖默带着何岚三人和大柱一起回了厂房。郑虎看到大柱活着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听完何岚的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厂房角落里多出来的那几张行军床：“先住下。规矩明天说。”
何岚点了点头，带着阿贵和小光走过去，把背包放下。大柱被小七扶着，兄弟俩在角落里小声说话。郑虎走到林默身边，递了根烟。
“你又帮我一次。”郑虎说。
“互帮互助。”林默把烟收下，没点。
郑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信号中继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齐铖默看着他的眼睛。郑虎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现在还不能说，”齐铖默说，“但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我保证。”
郑虎盯了他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何岚等人的住处。
齐铖默走出厂房，天已经暗了。西北方向的天边，水塔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手指。铁皮声停了。何岚说，他们的同伴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走散了。信号不再发了。
他沿着小巷往回走，口袋里苏佑航的震动探测器一直安安静静的。到便利店后门的时候，他掏出购物券贴在锁上，门开了。苏佑晚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看到他进来，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成了？”她问。
“成了。三个人，从周瘸子那边跑出来的。安置在郑虎那儿了。”
苏佑晚点头，把对讲机放下。苏航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我的探测器有用吗？”
“有用。”齐铖默把探测器掏出来还给他，“一直没震，说明没人跟踪我。”
苏佑航得意地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齐铖默躺在货架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何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周瘸子的人，但我们不干了。”周瘸子内部出了问题。有人跑，说明他的队伍不稳。这对齐铖默来说是好事。但跑出来的人往北走，意味着北边迟早会变得不那么安全。
他翻了个身，看着储物间的方向。那扇银灰色门后面的通道里，屏幕上那个“未激活”的节点还在等着他。也许该把第二个终端也放出去了。何岚三人的到来，让他的计划提前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成形一个念头。郑虎、方老师、何岚。三条线，三个据点。如果连成一片，周瘸子就算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地亮着，货架上安安静静，后巷里偶尔有丧尸的低吼。但在更远的地方，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连成一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