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并网之后的第五天，齐铖默决定把第四个终端部署到方老师的学校。
这件事他想了好几天。学校那边人多，位置居中，北接厂房，南连便利店，西边靠着居民区，战略位置比便利店还重要。方老师虽然一直合作，但始终没松口让终端进入。齐铖默心里清楚，她对他那个“通讯系统”一直有疑虑。
这次他决定摊牌。
去学校之前，他把方锐和苏佑航叫到一起，花了半天时间准备了一套说辞。不能把终端说成什么“区域资源调配终端”，那太吓人。就说是一个“通讯中继设备”，能增强信号覆盖范围，方便各方协调。方锐负责技术层面的解释，齐铖默负责谈条件。
苏佑晚跟着一起去。她跟方老师打了两个月的交道，比齐铖默更了解那个女人的脾气。临走前她往包里塞了两盒消炎药和一板电池，说是见面礼。
到了学校侧门，方老师照例在门后面等着。她看到齐铖默带了两个人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拒绝。侧门开了一条缝，三个人鱼贯而入。
方老师把他们领到教学楼一楼的会议室。那间教室被改成了指挥室，墙上挂着手绘的城区地图，桌上摊着各种记录本和通讯日志。方老师坐到桌子一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等着齐铖默开口。
齐铖默把备用单元放在桌上。黑色的盒子安安静静，侧面那个激活按钮微微凸起。方老师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齐铖默。
“这是什么？”
“通讯中继设备。”齐铖默把盒子推到桌子中央，“放在学校这里，能让整个北区的通讯网络覆盖范围翻倍。你们和厂房、和我那边之间的通话会更稳定，紧急情况下可以实时呼叫支援。”
方老师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个盒子。她看了方锐一眼，又看了苏佑晚一眼，最后把目光收回到齐铖默脸上。
“你从第一天起就有秘密，”她说，“我不问你的物资从哪来，不问你的设备从哪来。但这个东西一旦放进学校，就等于我把你们那套系统的入口装进了我的地盘。万一它出了什么问题，我的孩子们怎么办？”
齐铖默沉默了几秒。方老师比他想象的更警觉。她跟郑虎不一样。郑虎是打仗的人，认拳头也认义气，你给我好处我信你。方老师是老师，她会问为什么，会想后果，会留退路。
“我跟你交个底，”齐铖默说，“这个设备确实不只是通讯中继。它能接入一个更大的系统，那个系统每天会给我们提供物资、药品、工具。你们学校最近拿到的那些消炎药和纱布，都是通过这个系统来的。”
方老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看了看桌上的黑盒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三个据点，用蓝色箭头连在一起。她一直以为那些物资是齐铖默从某个仓库里搬出来的。现在她知道了，来源比她想的更复杂。
“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我这里，”方老师慢慢说，“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齐铖默看着她：“你可以翻脸。你可以把这东西拿走，自己激活，自己建网络。但方锐会告诉你，次级终端的上限是第三阶段扩展，没有武器和防御设备。而主终端在我手里。你拿走它，也拿不到最多的资源。”
方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表示齐铖默说的技术层面没有问题。
方老师盯着齐铖默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孩子们跑动的声音。苏佑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跟方老师打了两个月的交道，送药、送物资、交换情报，每一件事都是她经手的。方老师信她。
“如果我不答应呢？”方老师问。
“那我尊重你的决定。”齐铖默把黑盒子拿回来，“我会把这个设备放到别的地方去。通讯覆盖范围会小一些，但不会影响我们现有的合作。药品和物资供应照旧。”
方老师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比我想的厚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帮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孩子。苏佑航混在里面，跑得满脸通红，笑得嗓子都哑了。方老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东西可以放，”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这个设备的维护由方锐负责，我不懂技术，但我要知道它在运行。第二，如果系统出现任何异常，你第一时间通知我。第三，这个设备的存放位置由我选，不能放在孩子们活动的区域。”
齐铖默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方老师握上去。她的手粗糙有力，和两个月前第一次握手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握得比之前久了一点。
当天下午，齐铖默和方锐在学校西北角的一个废弃仓库里部署了第四个终端。方锐花了半个小时调试信号，确认和主网络连接稳定。齐铖默用对讲机测试了各个方向的通讯，厂房、便利店、南区、学校，四个节点全部在线，信号清晰得像面对面说话。
方老师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操作，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接受。等一切完成之后，她走到齐铖默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是一张手绘的卡片，上面画着学校围墙的简图，几个关键位置用红笔标注了。
“这是我这两个月总结的防御弱点，”方老师说，“西面围墙有一段地基不稳，南面侧门只有一道锁。如果你以后要派人来帮忙值守，先守这两个点。”
齐铖默接过卡片，折好收进口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问方老师：“你最开始建这个据点的时候，有多少人？”
方老师想了想：“七个。加上我和我女儿，八个。后来陆续来了几个家长带着孩子，现在一共十六个。”
“十六个人，守着一所学校。围墙那么高，地方那么大。”齐铖默说，“你从来没想过放弃？”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着操场上那些孩子。苏佑航正骑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举着一根木棍当旗杆，大喊“我是王”。其他孩子围着他笑成一团。
“每天都会想。”方老师说，“但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们还在跑、还在笑，就想再撑一天。”
齐铖默站在她旁边，看着操场上的苏佑航。男孩笑得满脸开花，鼻尖上还沾着泥，活像一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狗。很难想象两个月前，他还缩在后巷的墙根底下，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地说“姐，我饿”。
“再撑一天，”齐铖默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他转身离开学校，方锐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半条街，方锐忽然开口：“你刚才跟方老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像个领导。”
齐铖默看了他一眼：“我是什么？”
“一个便利店的老板。”方锐推了推眼镜，“一个有一堆人跟着、有一堆事要管的便利店老板。”
齐铖默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过一条被夕阳拉长的街道。远处有丧尸在游荡，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那种被清理过、被守护过的安静。
回到便利店，苏佑晚已经在了。她在收银台后面记账，看到齐铖默进来，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第四个节点部署完成。覆盖范围：全城。”
齐铖默看着那行字，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罐啤酒。他把一张券放在收银台上，拿开，撬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靠在货架上，看着便利店里的光景。苏佑航在角落里和方锐头碰头研究什么东西，赵大爷在对面楼打盹，苏佑晚在灯下写字。
他闭上眼睛，胸口那个护身符还带着体温。
末日第七十三天。四个据点，几十号人，一个覆盖全城的网络。他从一个连泡面都舍不得多拿的怂包，变成了一个要管几十张嘴、四五个据点、一整片区域的“便利店老板”。
他睁开眼，看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嘴角翘了起来。
“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