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虽退。
但界外,仍有旧标未回。
这十三个字,像是用指甲蘸着血硬生生抠在兽皮纸上的。
超清镜头将那干涸发黑的血迹纹理放大了无数倍,没有任何过渡,直接砸进了直播间几百万人的眼睛里。
指挥中心内,齐老刚刚还满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
老李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刚用袖子擦干的冷汗,再次从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陈建国夹在手指间的烟头彻底烧到了皮肉,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但他完全没有察觉,眼神死死盯住屏幕上的那个角落。
旧标未回。
齐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整张脸几乎贴上了屏幕,眼珠外凸。
大明在界外,还留了东西。
林川没有回答任何人的惊呼。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那本《界外回记》,转身走向打捞船后甲板那张巨大的防潮工作台。
滴水的潜水服在厚重的钢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老宋瘫坐在工作台旁边,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川冷硬的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川一把扯开工作台上的防水布,露出下面那张巨大的大明水文总图。
随后,他解下背上的防水背包。
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林川伸手进包里,掏出了第一件东西。
那是最初在近海节点捞出的那枚斑驳铜签。
啪。
铜签被重重地拍在水文总图的最内侧,代表近海的位置。
紧接着,林川掏出第二件东西。
那是在黑潮前站拔出的,带着森严杀气的镇字号外海封牌。
啪。
封牌被拍在总图的中段,代表黑潮前哨的位置。
第三件。
镇潮海道里拓下来的那张巨大铜桩铭文拓片。
林川将拓片展开,平铺在封牌的后方。
第四件。
刚刚从深渊底部的镇界舟里,用极限十三分钟换压拔出的封界匣,以及匣内那块代表绝对封锁的封界令牌。
林川将封界匣放在了拓片的边缘,压住了总图上那条代表深渊的黑线。
最后。
他将那叠没有字迹、只有暗红印记的纯金书页,以及那本写着绝望残注的《界外回记》,重重地按在了封界匣的旁边。
从近海。
到前站。
到海道。
再到界外封界点。
所有从海底深处捞出来的重器和铁证,在工作台上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条线,严丝合缝地压在水文总图的边界上,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铁证链条。
直播间的镜头,顺着林川的手指,从这条线的最开端,缓缓扫到最末端。
齐老看着屏幕上这条由青铜、黄金和兽皮纸拼成的线,眼眶里的红血丝瞬间炸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腿发软,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但他死死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闭环了。
齐老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漏风,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老李,你看懂了吗。
老李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干涩到了极点。
“看懂了,全看懂了。”
齐老一把抓过桌上的麦克风,对着屏幕嘶吼出声。
“这不是一件两件国宝。”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宝打捞。”
“林川挖出来的,是大明帝国整套海上秩序的边界。”
齐老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比划,指着那条线,激动得状若疯狂。
“第一层,近海节点,用铜签引路,那是人走的路。”
“第二层,节点链,设转运铁牌,那是军方转运的兵道。”
“第三层,黑潮前站,立下外海封牌,那是军方设下的关卡。”
“第四层,界外边缘,打下镇界浮桩、沉下镇界舟,那是大明水文官用命填出来的最外防线。”
“到了界尽之后。”
“封界匣压死潮井,《界外回记》给出最终定论。”
齐老猛烈地咳嗽起来,但根本停不下来。
大明用几代水文官的命,用三艘镇海大舟的沉没,硬生生在这片死海里,砸出了一套层层递进的海防制度。
他们把边界推到了深渊的边缘,直到确认界外非海道,才彻底落锁。
这不是单件的死物。
这是一整个帝国的海防意志。
整个指挥中心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着屏幕上那条线,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历史厚重感。
这不是在捞古董。
这是在把一个帝国几百年前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从海底抽出来,硬生生地摆在现代人的面前。
然而。
外面的公共直播间里,画风却完全不同。
海边老王盯着屏幕上的破册子和金页,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什么破海防,什么破规矩。
几百年前的死人留下的几句话,就能把海封了。
那底下全是紫鳍王,全是几万块一斤的冷潮鱼。
王大龙也跟着在弹幕里带节奏,字里行间全是贪婪。
就是,大明走不通,不代表现在的船走不通。
林川把封界匣拔了,底下的潮井肯定乱了,现在正是下网的好时候。
老子已经调了三艘大型拖网船,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们发财。
资本方们在屏幕前红了眼。
他们不在乎什么历史闭环,不在乎大明水文官的牺牲。
他们只看到了紫鳍王,看到了无尽的利益。
既然林川证明了那是大明留下的死路,那现在大明的锁被拔了,这片海域就成了无主的金库。
打捞船上。
老宋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吓得直哆嗦。
林老板,这帮人疯了,他们真敢派船过来抢鱼。
林川站在工作台前,看都没看那些弹幕一眼。
他伸手,将那本《界外回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手指在那行血色的残注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退虽退,但界外,仍有旧标未回。
林川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冷冷地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大明的水文官退了。
但他们当年试探界外的时候,留在潮里的东西,并没有收回来。
林川抬起头,目光直刺镜头,眼神中透出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大明海防的边界,确实到这里就闭环了。
但我的打捞,还没结束。
陈建国在指挥中心里,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意识到了林川想干什么。
林川,你别乱来。
陈建国抓起通讯器,声音冷硬。
下面是潮井,封界匣刚被动过,底流随时会暴走,你现在往外探,等同于找死。
林川没有理会陈建国的警告。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一张全新海图。
那是系统刚刚根据水文数据实时生成的界外海图。
林川拿起一支红笔,在代表封界舟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然后,笔尖向外。
向着那片代表着绝对未知和极度凶险的黑色海域,狠狠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从现在起。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以这艘封界舟为基点,向外海延伸二十海里。
第三层外海封区,再外扩一级。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瞬间炸锅。
海边老王气得直接砸了键盘,咖啡杯翻倒在桌面上。
你凭什么封海。
那是公海,你以为你是谁。
你还敢外扩,老子的船马上就到,我看你怎么拦。
林川根本不搭理这些叫嚣。
他看向镜头,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任何船只,任何探测器,任何势力的水下设备。
只要敢越过这条新划的红线半寸。
后果自负。
陈建国站在屏幕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阻止林川。
因为他看到了林川摆在桌上的那条证据链。
既然大明在界外还有旧标未回,那这片海域,就绝对不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方进来搅局。
一旦底下的镇海遗构被外人的拖网破坏,引发的深渊潮汐暴动,足以吞噬整个月牙岛海域。
“传我的命令。”
陈建国转身,对着身后的军方参谋冷硬开口。
“通知外围游弋的舰队。”
“按照林川划定的新红线,防线整体外推二十海里。”
“雷达全开,实弹上膛。”
“谁敢硬闯,直接击沉。”
指挥中心内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键盘敲击声,军方战争机器立刻全速运转。
距离月牙岛一百海里外。
那艘大型监测船的驾驶室里。
刀疤脸看着屏幕上林川划出的红线,以及雷达上突然开始高速移动的军方舰队光点,吓得连滚带爬地翻下椅子。
冷汗彻底浸透了他的衣服,紧紧贴在后背上。
调头,马上调头。
刀疤脸疯狂地冲着舵手嘶吼,声音劈了叉。
切断所有监听浮标,不要回收了,直接切断。
他深知军方的威慑力。
那条新划的红线,就是绝对的死亡线,谁碰谁死。
打捞船后甲板上。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腥味,吹得工作台上的防水布猎猎作响。
老宋瘫在钢板上,看着林川的背影,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林老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封界匣出水,只是掀开了这片死海的盖子。
真正的恐怖,在盖子外面。
林川转过身。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栏杆。
目光越过翻滚的黑色海浪,看向那片深邃不见底的界外黑潮。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盯着黑潮最外线,眼神深邃得可怕。
路是停了。
林川低声开口,声音被海风卷碎,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麦克风。
可当年留下去的东西。
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