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的甲板上，老宋正蹲在活水舱边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抄网的金属杆，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舱里那些游动的冷潮银鳞鱼。
三万五一斤。
这一舱鱼，在老宋眼里已经不是鱼了，而是一座正在发光的金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老宋猛地回头，手里的金属杆下意识地横在胸前，看清来人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川已经换上了一套全新的重型深潜服。
这套潜水服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干衣，而是林川专门定制的高强度抗压服，关节处全部做了钛合金加固处理。
他的腰间，除了常规的配重铅块，还额外挂了两个快速充气浮力袋。
手里拎着一捆极其粗壮的凯夫拉材质拖绳。
老宋看着林川这身极其沉重的行头，脸上的狂热瞬间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老板，你……你还要下去？”
老宋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指了指外头那片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的黑色海面。
“刚才下到八十米级断层边，捞出那块木头，就已经差点把绞盘的刹车片烧穿了。那下面的水流根本不是人能扛得住的！”
林川把手里的凯夫拉拖绳重重地扔在甲板上。
“把这根绳子，给我死死扣在主绞盘的承力轴上。”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得像冰。
“刚才捞上来的，只是个探路的桩子。正主还在下面。”
老宋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主？
那块带着大明内府界字的黑漆木板，还有那根粗得吓人的断铁链，居然还不是正主？
林川没有理会老宋的震惊。
他走到主绞盘前，亲自检查了一遍齿轮的咬合状态，然后把凯夫拉拖绳的一端，死死锁在自己深潜服背后的精钢锁扣上。
“听好。”
林川转过身，盯着老宋的眼睛。
“我这次要往外推一百五十米，深度会逼近八十米。那里的水流规矩，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海况都不一样。”
“这根绳子是我的命，也是这艘船的命。”
“我会在水下给你发信号。连续拽三下绳子，就是极限回撤的指令。”
林川抬起手，指着绞盘的最高档位推杆。
“只要你感觉到绳子传来三下急拉，不要管绞盘会不会过载，不要管电机是不是会烧毁。直接把推杆给我推到死！”
“用这艘船全部的马力，把我往回拽。听懂了吗？”
老宋看着林川极其严肃的眼神，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从活水舱边站起来，快步走到绞盘操作台前，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推杆。
“老板你放心。只要信号一到，我就是把这艘船的底盘拉散架，也绝对把你拽上来！”
林川点了点头。
他走到船舷边，戴上特制的深海头盔，扣死锁阀。
没有多余的动作，林川直接翻身入水。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视线。
林川闭上眼睛，脑海中的高维网格扫描系统瞬间全功率运转。
视网膜上的光幕亮起。
幽蓝色的数据流开始疯狂刷屏。
警告：进入界外水域。
警告：脱离第三层海道静水保护区。
水文逻辑重构中。
林川顺着刚才下潜的轨迹，快速下沉。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到达之前发现断桩和夯土地基的位置。
这里是两股极端错层流交汇的边缘，水流的轰鸣声在头盔外震耳欲聋。
林川没有停留。
他调整姿态，顺着系统光幕上那条高亮的红色坐标线，开始向外海更深处的黑暗中硬推。
三十五米。
三十八米。
四十米。
周围的能见度已经降到了绝对的零。
林川开启了头盔上的强光探照灯。
但那束原本能穿透几十米水层的高亮度白光，在这里竟然只能照出去不到两米。
水里充满了极其细微的黑色悬浮物。
这些东西不是泥沙，而是一种密度极高的未知矿物碎屑，它们随着狂暴的水流疯狂旋转，把所有的光线全部吞噬。
林川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恐怖的阻力。
他现在就像是顶着十二级的台风在往前走，每前进一米，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更可怕的是，这里的水流不是单向的。
系统光幕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左侧水流：三十二节，横切。
右侧水流：三十八节，斜切。
上方水流：二十节，下压。
林川的身体在三股完全不同方向的强水流中，被拉扯得嘎吱作响。
如果不是这套加固过的重型深潜服，普通的潜水衣在这里撑不过十秒钟就会被撕成碎片。
距离目标坐标还有三十米。
林川咬紧牙关，利用腰部的配重和极其强悍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在水流的缝隙中挤出一条路。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林川停了下来。
系统光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高亮坐标，就在他正下方不到三米的位置。
林川低头看去。
探照灯的光晕在浑浊的水体中极其艰难地铺开。
脚底下的地形变了。
不再是大明内府铺设的那种坚硬的吸音夯土层，而是一种极其细腻、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砂层。
林川小心翼翼地降低高度。
他的靴子踩在了灰白色的砂层上。
触感极其松软，就像是踩在了刚下过雪的泥沼里。
林川蹲下身，伸出带有防割涂层的战术手套，在砂层表面轻轻摸索。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极其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的那种粗糙感。
而是冰冷、平滑，带有明显人工锻造痕迹的触感。
林川立刻加大手上的力度，扫开表面的灰白细砂。
探照灯的光束打在上面。
一截极其细长、带有明显弧度的构件，暴露在海水中。
林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木头。
但不是普通的木头，这截木头的表面，极其严密地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铁皮。
铁皮上，每隔十厘米，就有一颗粗大的平头铆钉死死钉入木头内部。
包铁船肋！
林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系统推演的轮廓没有错。
这下面，真的卡着一艘船！
而且这种不计成本的外覆铁皮加固方式，绝对不是用来装货的商船，更不是用来打仗的战船。
这东西的结构强度，完全是为了硬抗某种极其恐怖的物理挤压而设计的。
林川的手指顺着这截包铁船肋，试图往更深处的砂层里摸索，确认这艘船的整体走向。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探入砂层下方十厘米的瞬间。
异变突生！
脑海中，系统的刺耳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极度危险警告！
周边水文逻辑发生瞬时突变！
检测到水体流向发生撕裂性反转！
林川根本来不及反应。
原本在他身体两侧疯狂对冲的那两股错层流，突然停滞了零点一秒。
紧接着，这两股水流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它们没有继续平行对冲，而是突然分化出两股极其细小、但流速快到令人发指的反向涡流。
这两股涡流就像是两条看不见的巨蟒，一左一右，瞬间缠住了林川的小腿和腰部。
巨大的绞杀力直接穿透了深潜服的钛合金护甲，勒得林川骨头生疼。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林川脚下的那片灰白色砂层，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液化。
原本松软的砂地，瞬间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沙坑。
一股极其恐怖的垂直吸力，从船肋下方的黑暗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海底暗流。
这是一种带着极强节奏感、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深渊底端猛吸了一口气的恐怖力量。
林川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腿直接被扯入砂层以下半米深。
周围的灰白细砂混杂着黑色的矿物碎屑，疯狂地向着那个坑洞里倒灌。
那艘半埋在砂层里的包铁船体，在这股吸力下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竟然也跟着往下沉了十几厘米。
乱流井！
林川的脑海中闪过系统之前标注的那个词。
这艘船，是卡在一个小型乱流井的边缘。
现在，这个井，开口了。
没有任何犹豫。
林川在身体被彻底拖入坑洞的前一秒，右手极其精准地摸到了腰间的精钢锁扣。
他握住那根粗壮的凯夫拉拖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猛地连拽了三下！
水面上。
深海利刃号的甲板上。
老宋死死盯着绞盘上绷得笔直的拖绳。
突然，绳子传来三下极其粗暴的拉扯。
力道之大，直接把绞盘的承力轴拉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来了！”
老宋眼珠子瞬间充血，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双手死死握住绞盘的最高档位推杆，暴吼一声，直接把推杆一推到底！
轰！
深海利刃号的主绞盘电机发出一声极其狂暴的轰鸣。
超负荷运转的电流瞬间让控制箱里冒出一股焦糊味。
水下八十米级断层边缘。
林川感觉到腰间的锁扣猛地一紧。
一股极其蛮横的机械拉力，顺着凯夫拉拖绳，狠狠拽住了他的身体。
下方是乱流井疯狂的吞噬吸力。
上方是绞盘电机超负荷的死亡回拉。
林川的身体成了这两股恐怖力量对抗的焦点。
深潜服的抗压层发出一连串极其危险的开裂声。
林川咬碎了牙，腰部核心力量瞬间爆发，双脚猛地蹬在那截包铁船肋上，借着绞盘的拉力，硬生生把自己从液化的砂层中拔了出来。
脱离吸力范围的瞬间，林川立刻按下了腰间的快速充气浮力袋。
砰！砰！
两个浮力袋瞬间膨胀。
配合着绞盘的狂暴回拉，林川整个人像是一枚鱼雷，直接被拽出了那片灰白色的砂层区域。
水流的绞杀力在脱离乱流井边缘后迅速减弱。
林川顺着绳子，在系统的减压辅助下，快速向水面攀升。
哗啦！
黑色的海面破开。
林川沉重的身体被绞盘直接拖到了船舷边。
老宋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抓住林川的肩膀，拼了老命把他翻进了甲板。
林川躺在甲板上，一把扯下头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秒钟。
是他得到系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界外深渊的水文规则，根本不是人能用常理去推断的。
那里的水，是活的。
老宋瘫坐在旁边，看着绞盘上冒出的黑烟，手还在不停地抖。
“老板……下面……下面到底有什么？”
林川没有回答老宋。
他撑着甲板坐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再次恢复了死寂的黑色海面。
他的视网膜上。
高维网格扫描系统正在对刚才收集到的极端水文数据进行疯狂的复盘解析。
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五秒钟后。
一行极其醒目的红色大字，在林川的脑海中定格。
系统判定完成。
目标区域非常规海底地貌。
检测到高频水文呼吸吞吐特征。
确认界外极端地质构造：界外潮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