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内的刺耳警报声已经解除。
只剩下换气扇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块主屏幕上。
画面里,临时等压密封舱的钛合金门已经彻底锁死。
那个包裹着大明暗红色防水漆的青铜圆筒,安静地躺在固定架上。
陈建国大口喘着气,抬手抹掉下巴上的冷汗。
他转头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说话,直接转身走向舱室边缘的等压隔离区。
老宋赶紧跟了上去,手里还攥着一把特制的无磁性开启工具。
视频连线那头,齐老整个人几乎贴在镜头上。
张院士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屏幕里林川的每一个动作。
林川穿上特制的防静电隔离服,戴上手套。
他按下等压舱的外部控制键。
嗤的一声。
惰性气体循环的声音在舱内回荡。
等压平衡指示灯跳成绿色。
林川拉开舱门,走了进去。
陈建国紧随其后,站在一米外的地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青铜圆筒近在咫尺。
深海的极度低温让圆筒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川拿起一块吸水绒布,极其平稳地将水珠擦拭干净。
暗红色的防水漆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齐老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极度的干涩。
林川,千万小心那块封泥。
那是大明内府的秘制水银火漆,一旦强行剥落,可能会连带毁掉里面的纸张纤维。
林川没有回话。
他拿起老宋递过来的无磁性探针。
林川的手腕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探针的尖端精准地切入封泥边缘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
林川的手指微微发力。
探针顺着缝隙向下滑动了三毫米。
咔。
一声极其微弱的脆响。
整块带有【封渊总录】古篆印文的厚重封泥,竟然完好无损地脱落下来。
连一丝粉末都没有掉。
张院士在连线那头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种微操精度,比最高级别的机械臂还要恐怖。
林川将封泥放在旁边的托盘里。
青铜圆筒的接缝彻底暴露出来。
林川双手握住圆筒两端,向反方向轻轻一拧。
极其顺滑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几百年的深海高压,竟然没有让这套子母扣产生任何变形。
圆筒被一分为二。
一股陈旧却没有任何腐败气味的气体散发出来。
林川将手伸进筒内。
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林川抽出了一个用防水油纸严密包裹的卷轴。
油纸表面没有任何水渍。
大明水师的深海密封技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可靠性。
林川解开油纸上的细绳。
卷轴缓缓展开。
里面是两份材质极其特殊的文献。
一份是折叠的图册,另一份是装订成册的厚重残卷。
纸张非丝非帛,表面泛着淡淡的暗金色。
林川将两份文献平铺在无菌操作台上。
高清摄像头立刻拉近,将画面实时传输到京城。
左边的图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封门尺记】。
右边的残卷封面上,正是那四个字。
【封渊总录】。
齐老看着屏幕,嘴唇剧烈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川先翻开了那本【封门尺记】。
入眼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那是深渊大门的完整设计图。
图纸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
林川扫了一眼,声音极其平稳地念了出来。
深渊主门,高七十三丈,宽四十九丈。
用百炼玄铁混入深海沉银铸造。
重九万三千斤。
陈建国听到这组数据,只觉得头皮发麻。
几百年前的大明,在海底造了一扇将近十万斤重的金属大门。
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停在门轴的位置。
门设七十二道子母连环扣,以封渊齿为总栓。
齿落,则门死。
门死,则渊平。
林川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摄像头。
齐老,这本尺记,彻底坐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
封渊齿根本不是用来测水文的。
它就是这扇十万斤大门的门栓。
齐老在那头疯狂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
大明水师耗费倾国之力,在海底砸下这扇门。
他们是为了挡住黑潮!
林川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落在右边那本【封渊总录】上。
林川没有接齐老的话。
他伸手翻开了总录的第一页。
林川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操作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建国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川的气场变化。
林川的眼神变得极度深邃。
怎么了?
陈建国压低声音问。
林川没有看陈建国,而是直接对着麦克风开口。
“齐老,你刚才说,大明水师造这扇门,是为了挡住黑潮?”
齐老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之前我们发现的镇潮金牒,还有那些听位、试泊的设施,全都是为了应对黑潮异常带。
林川的手指重重敲在总录的第一页上。
“不是。”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穿透力。
“你们都想错了。”
大明水师封的,根本不是潮。
这句话一出,连线那头的张院士猛地站直了身体。
齐老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林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川低下头,看着总录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大明宣德七年,内府探海卫至界外。
遇黑水倒灌,压涌如山。
探海卫折损大半,始探得黑水之源。
林川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界外无海。
乃地渊之隙,长不知几千万里。
黑水皆由此隙喷涌而出。
故,潮非潮,乃渊之息。
轰。
齐老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炸开了。
他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张院士的呼吸彻底乱了,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陈建国站在林川身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林川的话,把他们之前建立的所有认知,全部砸了个粉碎。
林川继续翻动总录。
所以,大明水师建立的那一套深海体系,全都有了真正的解释。
林川的语速开始加快,逻辑清晰得让人胆寒。
他们设立试泊,不是为了测试潮水的流向。
是为了测试这条海底裂缝的喷发周期。
他们砸下听位,不是为了听海流的声音。
是为了听裂缝深处的震动。
他们造出这扇十万斤重的深渊大门,用封渊齿死死咬住。
不是为了挡住外面的海水。
是为了把这条裂缝的出口,强行压死!
林川重重合上【封门尺记】。
大明水师,在用一国之力,镇压一条海底大裂缝!
指挥舱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在回荡。
齐老双手捂住脸,发出极其压抑的嘶吼声。
他们封的不是潮。
是裂缝。
他们竟然在海底压住了一条裂缝!
张院士的脸色惨白,他立刻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如果林川说的是真的。
那月牙岛外海的这片区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异常水文带。
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地质级深海炸弹。
林川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封渊总录】的后半部分。
残卷的纸张边缘有明显的烧焦痕迹。
显然是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被抢救下来的。
林川翻到总录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慌感。
甚至连墨迹都有些晕染。
林川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陈建国一直盯着林川的表情,立刻上前一步。
林先生,上面还写了什么?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林川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齐老和张院士。
总录到这里就断了。
但在最后一页的边缘,有一句用朱砂写下的残注。
齐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写了什么?
林川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带着一丝极度的冰冷。
裂下尚有热光,不得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