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内死寂得只能听见电子仪器的急促滴答声。
林川的双手牢牢锁死在微操摇杆上。
大屏幕上,那条特制的蛇形夹具已经脱离了深潜器的主体,像一条极度灵活的银色游鱼,贴着漆黑的崖壁缓缓游向那个二十厘米的观察孔。
“进孔了。”
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成夹具头部微型探头传回的极窄视角。
孔道内部的水流极其狂暴。
大门外侧的压涌虽然还没彻底回流,但先头产生的暗流切变力,已经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无数个微型漩涡。
夹具刚探进去三分之一,整个画面就开始剧烈抖动。
京城连线端,张院士死死盯着屏幕上飙升的受力数据。
“横向切应力超过两百公斤了!”
“这根本不是常规机械能抗住的扭矩!”
张院士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左手手指在副摇杆上极其快速地拨动了三下。
蛇形夹具的金属节段瞬间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动作。
它没有去对抗那股切应力,而是顺着漩涡的边缘,硬生生滑进了一个流体力学的真空死角。
画面瞬间平稳。
张院士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顺着水流找死角的操作,理论上存在,但那是需要超级计算机进行几个小时演算才能得出的路线。
林川全靠一双手,零点几秒内就切进去了。
“老宋。”
林川盯着屏幕。
“绞盘放线,每秒一毫米,持续十秒。”
底舱里,老宋双眼通红,粗重的喘息声通过通讯器传遍全船。
“收到!”
老宋的双手死死压在手控阀上。
在这个级别的深海作业里,自动放线系统根本反应不过来暗流的拉扯,必须靠顶级机械师的肌肉记忆去感受线缆传来的哪怕几克的张力变化。
十秒钟。
蛇形夹具顺着放出的线缆,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整个孔道。
探头前方豁然开朗。
那根粗壮得令人胆寒的副封链,直接横亘在画面正中央。
链条下方,那个挂着大明子母连环扣的漆封铜筒,正随着暗流极其缓慢地晃动。
“时间。”林川冷冷开口。
陈建国的手指一直悬停在红色的自毁键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过去三分钟了。”
“压涌前锋距离观察孔还有四海里。”
“海底声呐阵列已经快被低频震动冲爆了!”
整个打捞船的甲板开始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海底深处那种庞然大物吸气般的震荡,已经顺着海水传导到了海面上。
齐老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铜筒。
只要夹具碰到那根副封链一下,或者拉扯的力度超过了铜筒的配重极限。
那扇几百年前的大明深海闸门就会瞬间形变。
死局就会立刻爆发。
林川推杆。
蛇形夹具的前端缓缓张开三根带有高分子柔性涂层的机械指。
“子母连环扣的死角在内侧七点钟方向。”
林川的大脑在系统算力的加持下,疯狂推演着脱挂的受力点。
夹具贴着副封链的边缘,以一种极其惊险的间隙擦了过去。
最近的时候,机械指距离主链条只有不到两毫米。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到了嗓子眼。
“卡住了。”
林川的声音响起。
屏幕上,三根机械指极其精准地卡进了铜筒侧面的金属扣缝隙里。
没有任何碰撞,没有任何多余的震动。
张院士在屏幕那头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
“抓住了!快拉出来!”
“不能直接拉。”
林川的双手依然死死扣着摇杆,眼神冷得吓人。
“这是配重锁。”
“直接拉,等于把整个副封链的重量全压在夹具上,门还是会毁。”
林川盯着系统界面上疯狂闪烁的倒计时。
还剩两分钟。
压涌的巨大轰鸣声已经通过深水麦克风传到了指挥舱。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一列全速行驶的重载火车,正在海底朝着他们狂飙突进。
“老宋,听好。”
林川的语速极其急促。
“我要利用压涌前锋撞击崖壁的那一瞬间。”
“水流会产生零点五秒的向上托举力。”
“在那零点五秒里,铜筒的配重会短暂失效。”
“我喊拉,你直接切最高档,把绞盘给我拉死!”
底舱的老宋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一把扯开领口,双手死死握住代表最高转速的全功率推杆。
“命交给你了!你喊我就拉!”
陈建国死死盯着流体监控屏幕。
红色的高危区域已经彻底覆盖了观察孔的外围。
“林川!最后六十秒!”
“压涌上来了!”
陈建国厉声嘶吼。
整个打捞船剧烈摇晃了一下。
海底的暗流已经开始倒灌。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严重的雪花干扰。
林川死死盯着那零点几秒的流体切变窗口。
“十。”
“九。”
“八。”
林川在倒数。
夹具的机械指已经做好了反向出力的准备。
“三。”
“二。”
“一!”
“拉!”
林川一声暴喝。
他的双手猛地将摇杆拉到底,同时按下了机械指的锁死键。
底舱里,老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全身的力气全部压在推杆上,直接推到顶。
重型绞盘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齿轮全速咬合。
就在压涌前锋撞击在封渊门崖壁上的前零点一秒。
一股恐怖的向上托举力瞬间形成。
铜筒的重量在这一刻被水流完全抵消。
夹具顺势向外猛地一拽。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脱扣声通过声呐传回。
子母连环扣完美分离。
副封链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产生。
夹具带着那个漆封铜筒,像一颗炮弹一样,顺着水流的推力直接射出了观察孔。
轰!
下一秒。
狂暴的深海压涌毫无保留地撞击在崖壁上。
整个观察孔外侧的水流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死水。
深潜器传回的画面彻底黑屏。
“切断了!”
陈建国在黑屏的瞬间,一巴掌重重拍在了那个红色的自毁键上。
物理连接线缆被瞬间炸断。
深潜器主体直接被狂暴的暗流卷走,不知去向。
指挥舱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在响。
陈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滴。
他死死盯着林川的背影。
“拿……拿出来了吗?”
陈建国的声音极其沙哑。
林川慢慢松开握着摇杆的双手。
他的手心也全都是汗水。
林川转过身,按下了主控台上的另一个按钮。
“老宋,收线。”
通讯器里传来老宋虚脱般的笑声。
“收着呢……他妈的,这辈子没开过这么刺激的绞盘。”
主大屏上,画面重新亮起。
那是打捞船侧舷临时等压密封回收舱的内部监控画面。
钛合金舱门正在缓缓闭合。
而在舱室的中央固定架上。
那个长约六十厘米,表面覆盖着暗红色大明防水漆的青铜圆筒,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连外面包裹的那层漆皮,都没有掉落哪怕一毫米。
齐老猛地从椅子上扑到屏幕前。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张院士在连线那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高清摄像头开始自动对焦,将镜头拉近。
铜筒的侧面,有一块极其厚重的暗黑色封泥。
封泥历经几百年深海水压,依然保存得极其完整。
而在那块封泥的正中央。
四个极其清晰、透着森然威严的古篆印文,直接撞进了所有人的眼睛。
【封渊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