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利刃号的重型精钢甲板在微微发颤。
这不是因为海面的风浪。
而是来自极深海底那阵还未彻底消散的恐怖低频回响,正顺着海水介质,死死咬着船体的吃水线往上钻。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透明的高纯度惰性气体处理箱上。
林川脱下特制无尘手套,随手扔在旁边的金属托盘里。
他大步走到控制台前,一把扯掉上面覆盖的防水油布。
砰。
林川拉开旁边的重型防潮保险柜,动作极快,没有任何迟疑。
他将之前打捞出水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重重拍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第一排。
纯金打造的守听小印。
暗黄色的归标腰牌。
死水区听位记录残本。
第二排。
漆黑沉重的大明外泊令。
外泊金册残本。
泊位交接簿总记。
林川做完这些,转身走向惰性气体处理箱。
他启动机械臂,极其平稳地将刚刚出水的三件绝密物品夹取出来,放入特制的真空密封袋中。
然后,他将这三个密封袋,整齐地摆在了控制台的第三排。
黑色令片。
暗金页片。
兽皮古籍《试泊时限总记》。
三排物件,带着数百年前大明水师极其惨烈的深海硝烟味,在冷光灯下泛着刺骨的寒意。
陈建国看着这三排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一线带兵的指挥官,对阵型和防御体系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
这三排东西摆在一起,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那种层层递进、向死而生的压迫感就已经扑面而来。
齐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控制台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三排的兽皮古籍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林川。
齐老抬起头,眼眶里布满血丝。
外泊是利用硬木和钢铁组成的绞肉齿轮,强行停船卸力。
这试泊既然在更外面,而且只准停十二息。
这说明古人在这里遇到的海况,比外泊位还要恐怖十倍。
齐老指着暗金页片上的字,语气极其肯定。
他们是用那十二息的绝对静音带,作为最后一次确认方向的机会,然后立刻掉头逃命。
这是一条极限状态下的逃生线。
林川站在控制台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齐老。
他直接伸出手,手指重重地点在《试泊时限总记》的封皮上。
齐老,你错了。
林川的声音极其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大明水师砸出那么精密的承重喉口,造出那个能改变深海压强的白铜校向环。
根本不是为了逃命。
林川的手指顺着第三排物件缓缓划过。
试泊,根本就不是泊。
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宋站在绞盘机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截钢缆,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向林川,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不是泊船?
陈建国指着暗金页片。
那这十二息的绝对静音带是用来干什么的?总不能是下去看风景!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陈建国的问题。
他一把抓起那张暗金页片的高清扫描打印图,直接推到齐老和陈建国面前。
看最后一行。
林川的食指重重敲击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若渊门有声,返启封渊台。
林川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把因果关系搞反了。
这艘守听舶冲进试泊线,转动白铜小环,强行制造十二秒的物理真空带。
不是为了让船停稳。
而是为了把深海里那些狂暴的杂音、乱流声、海底地壳的摩擦声,全部强行按死!
林川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逻辑压迫感。
只有把所有的杂音都清空。
他们才能在最极端的死寂中,去听那个所谓的渊门里,到底有没有声音传出来。
林川指着脚下的甲板,指向无尽的深海。
他们在听底下的东西,有没有顺着黑坡往上爬!
陈建国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齐老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死死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疯子。
齐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到了极点。
大明水师这群人,简直是把命当成消耗品在填这个坑。
林川将三排物件彻底推平,视线锁定在暗金页片的最后三个字上。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林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有声音,说明底下的东西动了。
他们这十二秒的命就算填进去了。
活着的人必须立刻顺着外泊位、回标线往回冲。
不是为了逃命。
而是为了去启动那个东西。
林川的手指死死按在封渊台三个字上。
试泊线吃透了。
试泊这条线真正的功能,是封渊前哨。
大明水师根本不是在界外防守,他们是在这里,镇压着某个绝对不能上来的东西。
整个后甲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撕扯着天线发出的尖啸声。
陈建国死死盯着林川的手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林川。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震。
既然试泊是前哨。
那这个封渊台,到底在哪?
林川没有说话。
他直接转身,大步走到深海利刃号的核心系统操作台前。
林川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目光冷厉。
“老宋。”
林川头也不回地吼道。
“把底舱的四号备用发电机组全部并网。”
“把所有的电力,全部切给主声呐阵列和底层透扫系统。”
老宋浑身一个激灵,二话不说直接冲向底舱。
十秒钟后。
深海利刃号爆发出极其沉闷的轰鸣声。
整艘船的灯光瞬间暗了下去,所有的能源被强行抽调,疯狂灌入海底的探测阵列中。
林川拉下系统推杆。
视网膜上,幽绿色的系统算力如同风暴般炸开。
锁定试泊校向环的物理坐标。
林川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输入指令。
沿校向环的受力切面,向下进行广角透扫。
大屏幕上。
原本漆黑一片的深海地形图开始疯狂刷新。
代表着黑坡的暗红色等高线,在屏幕上迅速向下延伸。
两千一百米。
两千三百米。
两千五百米。
突然,大屏幕上的暗红色等高线戛然而止。
齐老戴上老花镜,死死盯着屏幕,满脸不可思议。
没路了?
齐老指着屏幕上那片突兀出现的巨大黑色空白区。
黑坡到底了?
陈建国眉头紧锁,盯着那片黑色区域。
如果是海沟,底下应该有海床的回波反馈。
为什么声呐打下去,就像是打进了一个无底洞?
林川没有回答。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视网膜上系统给出的反馈数据。
系统算力正在疯狂燃烧。
绿色的数据流在林川的眼中瀑布般刷过。
【警告:目标区域缺乏固体海床反射面。】
【警告:目标区域存在极端密度差断层。】
【正在重新构建声学模型……】
【模型构建完成。】
林川猛地推满功率拉杆。
给我透出来!
大屏幕上。
那片漆黑的无底洞区域中,突然闪烁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点。
光点迅速连成一片,勾勒出一个庞大、规则、极度不符合自然生成的几何轮廓。
老宋刚从底舱爬上来,看了一眼大屏幕,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川。
老宋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陈建国也看出了问题所在,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个轮廓,不在黑坡的底部。
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海床上。
在系统构建的三维雷达图中。
那个代表着封渊台的巨大暗金轮廓。
就这么像是悬在两千五百米深的崖壁盲区前方。
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它像一个死人的影子,静静地悬浮在深渊的咽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