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只剩下海浪拍打钢化玻璃的沉闷回音。
林川咬着烟，吐出一口青烟。
他没有去管周铭那充满惊疑的目光，也没有再多解释半个字。
“收尾工作你盯着。”
林川扔下这句话，直接推开驾驶室的防爆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刚一踏上破浪号的甲板，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海水咸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简直像刚被打劫过一样。
满地都是散落的工具、崩断的螺栓，还有那些被狂暴水压扯碎的零件残骸。
老宋光着膀子，浑身湿透。
他正蹲在那台十吨级液压绞车旁边，手里死死捏着一把沾满机油的扳手，心疼得浑身直哆嗦。
“老板，这趟咱们亏到姥姥家了！”
老宋看着走过来的林川，眼眶都红了。
他指着脚下的液压绞车。
“绞车底座崩了六颗精钢主螺栓！液压泵严重过载，里面的齿轮组全报废了！这台两百多万的绞车，不回大厂彻底大修，连根麻绳都拉不动！”
老宋又指了指瘫在旁边甲板上的巨齿鲨机械臂。
这台造价昂贵的重型破拆利器，此刻像是一条死掉的铁泥鳅。
两条主液压管彻底爆裂，黑色的液压油淌了一地。
合金钳口上更是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金属疲劳裂纹。
“还有你那个什么高级浮标……”老宋咽了口干沫，声音里透着绝望，“我连个残渣都没看着。全搭进去了。”
林川走上前，拍了拍老宋宽厚的肩膀。
他看着满地狼藉，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个高级静压浮标是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保命底牌，用一次就彻底灰飞烟灭。
机械臂和绞车的损坏，更是肉眼可见的现金流流失。
但刚才那种八百米深的活体威压，能把命和船保住，能拿到大明稳压端的闭合数据，这已经是奇迹。
“钱没了还能赚。”林川踩灭了落在甲板上的烟头，声音硬朗，“人活着，船没翻，就没输。”
“林川，你说得对。人活着确实没输。”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林川身后传来。
周铭手里拿着一个战术平板，大步走到甲板上。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眼底布满了熬夜和极度紧张留下的红血丝。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周铭把平板重重地拍在林川面前的一个铁皮配电箱上。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由国家超算中心传回来的绝密评估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警告数据。
“看看这个。”
周铭指着屏幕最上方的一行红字。
“十五天。双月大潮。”
周铭死死盯着林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刚才底下那个活物的律动，你亲自感受过了。那还只是它半梦半醒间的余波。十五天后，双月大潮引发的引力撕扯，会让黑龙沟底层的暗流达到一年中的最巅峰！”
“那股天地之力，会彻底把底下的东西唤醒。”
周铭手指重重敲击着屏幕。
“我们只有十五天时间！十五天内，必须打造出一个真正的替压件，放进那个大明青铜台的凹槽里，把地脉副链彻底锁死！”
林川看着屏幕，面色不改：“图纸不是已经闭合了吗？按着刚才摸出来的尺寸，直接找重工厂浇筑。”
“没那么简单！”
周铭直接打断了林川。
“大明水师留下的那个凹槽，是活扣！是极其复杂的九子连环榫卯结构！”
周铭调出青铜台的三维扫描图，指着那些复杂的咬合齿。
“底下的水压太恐怖了。如果用国内的常规防压钢材去浇筑替压件，那种钢材宁折不弯，刚性太强。”
“只要底下的活物撞击一次，常规钢材无法产生形变传导，替压件会直接从内部崩碎！到时候，整个大明青铜台都会被连累炸开！”
林川眉头微皱：“那需要什么材料？”
“需要一种兼具极高抗压强度和极限韧性的特殊金属合金。”
周铭调出一份材料清单。
“这种特种合金，国内只有两家军工材料厂能提炼。加上一比一复刻大明榫卯的精密开模费用……”
周铭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绝望的数字。
“哪怕国家补贴一部分科研经费，你个人需要承担的材料和加工费缺口，保底两千万现金！”
两千万。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的老宋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进机油坑里。
月牙岛前期的基建、购买破浪号、升级各种重型设备，早就把林川之前的积蓄掏得七七八八。
加上刚刚这一场深海血拼，几百万的设备报废。
现在让他十五天内掏出两千万现金？
这简直是拿刀架在脖子上抢劫！
“拿不出这两千万，替压件就造不出来。”周铭看着林川，“十五天后，月牙岛地脉崩塌，整个岛会沉进海里。你所有的心血，全部清零。”
海风呼啸。
林川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被海水浸湿的香烟，抽出一根干的，偏头点燃。
“只有两千万的事？”林川吐出一口烟，目光直视周铭。
周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川那张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走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个事。极其致命。”
周铭的余光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只有老宋在场。
“就在刚才，你完成数据闭合的那十秒钟里。科研组为了实时传导数据，在公海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外围服务器端口。”
“十分钟前，网络安全组发来红色警报。”
周铭的声音绷得极紧。
“那个外围服务器的防火墙，被触碰了。有极其微弱的异常读取痕迹。对方的手法极其隐蔽，如果不是超算中心的底层自检，根本发现不了。”
林川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有人偷走了稳压端的波形数据？”
“没有全偷走，被我们强行掐断了。但他们抓取到了核心频率的残片！”
周铭咬着牙，眼底满是后怕。
“林川，那帮海外基金没死心！他们在水下的诱导浮标虽然被你拔了，但他们在公海的船肯定还在！”
“他们拿到了波形残片，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那边的超算就能逆推出来这把钥匙的尺寸！”
周铭死死抓住林川的胳膊。
“他们要自己造钥匙！他们要赶在十五天后的双月大潮前，抢先潜入黑龙沟，把他们带有后门的替压件塞进大明青铜台里！”
“一旦让他们接管了封印，月牙岛的命脉，华夏的底牌，就全捏在洋人手里了！”
死线逼近。
天价账单。
内鬼渗透。
三座大山，带着让人窒息的重量，在这冰冷的甲板上死死压了下来。
老宋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扳手都握不住了。
“老板……这没法玩了啊。”老宋声音发颤，“两千万现金，十五天时间。就算把破浪号卖了也凑不够啊！”
林川站在狂风中。
他没有看绝望的老宋，也没有看焦灼的周铭。
视网膜深处。
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绿色系统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林川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闪烁的警告红字。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其精准地滑动了一下，调出了系统深处的一个历史坐标记录。
那是很久之前，他驾驶深海利刃号第一次来黑龙沟时，扫出的一艘清末商船。
当时，他在三十米深的底舱里，摸出了上百枚光绪元宝，狂赚了一百五十万。
但系统的扫描提示得很清楚。
那艘沉船被重达数吨的坍塌朽木死死封锁，更深层的暗舱里，藏着极高密度的金属磁场反应。
因为当时缺乏重型破拆设备，强洋流又突然爆发，林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沉船滑向了更深的裂谷边缘。
没敢去。
没法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瘫痪的巨齿鲨机械臂。
虽然坏了，但修一修，破拆一艘几十米深的木头沉船，绰绰有余。
没钱？
没材料？
深海是个藏宝库。
老祖宗留下的废墟里，有的是硬通货。
查理那帮杂碎想抢时间造钥匙？
那就看看，到底是他们的超算算得快，还是他林川的机械臂挖得狠！
林川指尖一弹，烟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落进沸腾的海水里，“嗤”地一声熄灭。
他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破浪号冰冷的铝合金船舷上。
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宋。”
林川的声音硬朗如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去把王大龙和老李给我叫来。”
老宋愣住了：“老板，叫他们干嘛？这大半夜的……”
林川看着前方墨蓝色的黑龙沟海面，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张狂的冷笑。
“备船。带足破拆炸药。”
“咱们得回黑龙沟三十米深处那道浅层残舱口，顺着旧口把那艘滑进深裂谷的清朝老船旧账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