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岛指挥室里,死寂得能听见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
周铭死死盯着战术大屏幕。
屏幕上,代表着林川那台微型潜水器的黄色光点,刚刚在错综复杂的红色暗流模型中,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却又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切线。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戴上。
数据没有变。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周铭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条流体力学避险曲线,呼吸急促得像拉满的风箱。
“在遭遇未知的断层余波时,瞬间关闭主推,利用姿态引擎点火0.2秒,再靠机械臂弹出改变流体切面……”
周铭声音发抖,像是在看一份外星人留下的手稿。
“这根本不是肌肉反应!这是算力!这是极其恐怖的瞬时流体力学建模!”
旁边的陈建国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周教授,你什么意思?林川不是躲开涡流了吗?”
“老陈,你不懂!”周铭猛地转过头,眼底全是骇然,“这种多股暗流交汇的物理受力点计算,连我们所里的国家级超算机组,跑完整个模型都至少需要半分钟!”
周铭指着屏幕上那艘连外置雷达都没有的黄色潜水器。
“他一个在海底开盲盒的,不仅算出来了,而且是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最优解!”
“他拿什么算的?他的脑子是超算吗!”
周铭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通讯麦克风,直接切入了深海利刃号的内部频道。
“林川!你马上给我一个解释!”
周铭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质问和惊骇,直接在微型潜水器的狭小座舱里炸响。
“刚才那一套暗流避险操作,你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别拿运气糊弄我,流体力学里没有巧合,只有数据!”
水下三十米。
微型潜水器已经稳稳脱离了狂暴的涡流区。
林川坐在狭窄的驾驶舱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极速,让他的肾上腺素现在还在疯狂飙升。
系统的红色警告已经退去,面板重新恢复了幽绿色。
听到耳机里周铭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林川心头猛地一跳。
大意了。
刚才为了保命,完全按着系统整理出的旧航迹底图和当前受力提示进行操作,却忘了后台还有个死咬着数据不放的顶级流体力学专家。
系统底牌绝对不能漏底。
一旦被周铭咬死他拥有超乎常理的算力,月牙岛马上就会被官方的科研机构彻底接管。
必须把这股邪火压下去。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剧烈的心跳。
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喘息。
“周教授,别迷信你的机器。”
林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谁告诉你这是我现算的?”
指挥室里,周铭愣住了:“不是现算的?那种毫无规律的断层余波,你怎么可能提前预判?”
“断层余波是没有规律。但黑龙沟延伸过来的暗流走向,是有底图的。”
林川的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抛出了一个足够把周铭先压住的硬核理由。
“大明水师当年敢在九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打下镇渊桩,你以为他们靠的是什么?靠运气?”
“《海防秘录》那卷封渊总录里,不仅画了镇渊桩的构造,还有一整套大明水师测绘的‘定海阵列’暗流分布图!”
林川一边操控潜水器稳住姿态,一边语速极快地输出。
“这几天我把那张图背得滚瓜烂熟。三十米水深,哪个位置有回流,哪个位置有切向剪切力,全在我的脑子里!”
“刚才那股涡流一冲过来,我根本没有时间计算。我只是凭着背板的记忆,把潜水器切进了图纸上标注的安全盲区!”
周铭握着麦克风的手僵住了。
大明水师的《海防秘录》。
这东西确实存在,而且就在联合调查组的绝密档案里。
古人的水文智慧确实深不可测,但……靠人脑背板在生死瞬间复刻流体力学?
“就算你背了图纸,”周铭咬着牙,依然不肯松口,“机械臂弹出的时机和姿态引擎的推力,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一毫秒都不差?那股水阻力只要偏一寸,你现在就被卷成废铁了!”
“我控不准。但我上面有人。”
林川冷笑一声,直接在公共频道里喊话。
“老宋!告诉咱们的周大教授,刚才到底是谁拉了我一把!”
海面上,深海利刃号的甲板。
老宋正光着膀子,浑身是汗地死死压着液压绞车的操纵杆。
听到林川的喊话,老宋先是一愣,但常年跟着林川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默契,让他瞬间反应过来。
老板这是在打掩护!
老宋一把抓起对讲机,扯着破锣嗓子就吼开了。
“周教授!你在这大惊小怪个什么劲!”
老宋拍着面前发烫的绞车电机,声音粗犷。
“我们在水面上放着安全导引绳!刚才海底那股暗流冲过来之前,我就听到缆绳上传来‘嗡嗡’的闷雷水音!”
“这是老渔民听水的土办法!水流有变,缆绳先震!”
老宋演得极其逼真,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
“我一听声音不对,立刻把绞车的液压阀松了半扣,给老板的潜水器让出了两米的机动余量!刚才那股向上的拉力,是我在甲板上用绞车强行带了他一把!”
“没有我这把老骨头控绞盘的手感,他就算背了一百张图纸也早翻了!”
对讲机里,老宋的吼声震得周铭耳朵发麻。
古籍里的大明水师暗流分布图。
加上老渔民凭经验听水音、控绞盘的物理牵引。
背板操作加场外物理辅助。
这个极其接地气、又完美契合现实逻辑的组合拳,直接把周铭脑子里那些高大上的超算模型砸得粉碎。
周铭站在战术桌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避险曲线。
如果加上外部绞车瞬间的拉力改变流体切面……理论上,确实能做到这种“奇迹”般的规避。
虽然依然不可思议,但至少,这还在人类经验和古人智慧的范畴之内。
“行了,周教授。”
林川适时地掐断了这个话题。
“水下网箱的缺口已经焊死了。大白和小白把鱼群护得很好。生态数据你们也拿到了。”
林川看着摄像机传回的画面,大黄鱼和红东星斑在清澈的海水中欢快游弋。
直播间里,此时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满屏全是在狂刷“川哥硬核微操”和“毒海谣言不攻自破”。
远洋集团买来的那十万水军,在这些摆到眼前的生态证据面前,早被真实的观众骂得溃不成军。
“我没气瓶了,准备上浮。”
林川说完,直接关闭了通讯频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极限拉扯,底牌保住了。
十分钟后。
深海利刃号的液压吊臂缓缓转动,将黄色的微型潜水器稳稳放在了甲板上。
林川推开舱盖,一把扯下沉重的头盔。
冰冷的海风吹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老宋递过来一条毛巾,压低声音竖了个大拇指:“老板,刚才我那两句接得怎么样?”
“天衣无缝。”林川擦了把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海里的活干完了,谣言也破了。”老宋看着甲板上活蹦乱跳的几条大黄鱼,搓了搓手,“现在全国网民都知道咱们月牙岛的鱼不仅没死,还肥得很。我看远洋集团那帮孙子还怎么封锁咱们!”
林川没有老宋那么乐观。
他把毛巾扔在椅子上,目光看向前方。
深海利刃号正在向月牙岛的深水码头靠拢。
防波堤的残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林川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一号码头上,并没有因为直播的成功而充满欢呼。
几十个岛上的工人正拿着铁锹,满脸怒容地堵在栈桥边缘。
而在工人们的对面。
赵总穿着那身定制西装,嘴里叼着雪茄,带着十几个黑衣保镖,竟然阴魂不散地堵在了码头的最前方。
他根本没有走。
深海利刃号靠岸。
林川直接跳上码头,走到赵总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赵总,脸皮够厚的。”林川目光如刀,“直播看完了?我海里的鱼活得好好的,你买的那些水军好像不太顶用啊。”
赵总拿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当众打脸的挫败感,反而透着一股更加恶毒的嘲弄。
“林川,你确实有种。能在海底玩这么一出,把网上的风向给扭回来。”
赵总伸出肥胖的手指,极其嚣张地戳了戳林川胸前的抗压服。
“可那又怎么样?”
赵总冷笑一声,声音大得让周围所有的工人都能听见。
“光画面好看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远洋集团的封杀令已经彻底卡死了临江市所有的陆路冷链和生鲜渠道!”
赵总指着林川身后的深海利刃号,笑得极其猖狂。
“你的鱼确实没死。但只要它们运不出去,卖不掉,在你的恒温舱里最多只能活三天!”
“三天后,它们依然是一堆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