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网格线上，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轮廓一闪而过。
老宋坐在摇晃的木板船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砸出来。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半点声音。
刚才屏幕上勾勒出来的那一角，带着极其狰狞的倒刺和繁复的古老纹路，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礁石，那就是一件沉在九百五十米深渊里的人造巨物！
林川没有惊呼。
他双手稳稳地搭在控制终端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条疯狂刷新的声谱波浪线。
“嗡——咔咔——”
戴在头上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机械齿轮摩擦声。
这声音通过系统的被动收音模块放大，清晰地砸在林川的耳膜上。
“老板，那铁王八在干什么？”老宋压低嗓子凑过来，声音里透着恐慌。
林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强行调用系统残留的算力，对这阵机械音进行波段拆解。
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
“他们在开舱门。”
林川语气冷硬如铁，眼神里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煞气。
“这台军用潜航器上带着下潜缆。刚才那一道脉冲让他们扫到了底下的异常回波，他们以为下面藏着古代大墓，现在兴奋得要直接放缆绳下去探底。”
老宋急了：“那他们一探，不就全露馅了！”
“探底不是最要命的。”
林川猛地抬起手，按住战术耳机的侧边旋钮，将收音增益推到最大。
耳机里，除了舱门打开的摩擦声，突然多出了一阵极其刺耳、频率极高的低频蓄能声。
这声音就像是有一万把钢锯在同时拉扯生铁，哪怕隔着九百多米的海水，依然让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林川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在给高频驱离声呐蓄能。”
林川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海水冻结的杀意。
老宋浑身打了个哆嗦，瞬间想起了浅水区里小白鲸腹部那块焦糊的红斑。
“这帮畜生！底下太黑，他们怕缆绳被深海鱼群或者巨型乌贼缠住，准备再来一次超高频清场！”
老宋急得直跺脚，眼眶又红了。
“这玩意儿要是再在九百多米的地方炸开，声波顺着海床往上传，大白小白本来就受了重伤，这次它们的内脏绝对会被活活震碎！”
“他们开不了火。”
林川双手猛地攥紧遥控手柄，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色。
“老宋，盯死洋流流速表。报数。”
林川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目光死死锁在系统的被动反馈屏幕上。
硬碰硬绝对不行。
“水鬼号”是抗压两千米的军工级怪物，外面包着厚重的钛合金装甲。
林川手里这台微型子机，连个像样的机械臂都没有，前端只有一个用于清理渔网和海草的微型切割刃。
要是直接撞上去，子机瞬间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必须找破局点。
林川的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动。
借着“水鬼号”刚才打出的声呐余波，系统艰难地重构出了这台庞然大物的三维轮廓。
找到了！
林川的目光死死钉在“水鬼号”尾部侧下方的一个微小凸起上。
那是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特种凯夫拉牵引线。
重型潜航器在深海作业时，为了抵抗复杂暗流的拉扯，经常会在外部挂载辅助平衡舵，而这根牵引线，就是连接平衡舵和主姿态控制系统的神经中枢。
“流速每秒两点五米！东南切向！乱得很！”老宋死死盯着仪表盘，声音发紧。
“够了。”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
九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水压高达九十五个大气压。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动力输出，都会被对方的军用声呐瞬间捕捉。
只能靠洋流。
林川大拇指极其轻微地拨动摇杆，将微型子机的尾部推进器功率压到了最低的百分之五。
微型子机在漆黑的深海中，就像是一片被卷入狂风的落叶。
它没有直线冲刺，而是顺着东南方向的那股切向暗流，极其丝滑地滑入了一个水流漩涡的边缘。
“咔——”
战术耳机里，高频声呐的蓄能声越来越尖锐，已经到了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疯狂闪烁。
“老板！快来不及了！”老宋看着那几乎要刺破屏幕的能量波峰，急得满头大汗。
“闭嘴。”
林川双眼死死盯着洋流数据。
子机在漩涡的边缘被水流带着转了半圈，借助离心力，猛地被甩向了“水鬼号”的侧后方。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庞大的“水鬼号”犹如一头钢铁巨鲨，正横亘在前方。
子机贴着它厚重的装甲滑过，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舱内发电机传来的狂暴震动。
“切入盲区。”
林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关闭了子机最后的一丝动力。
纯靠惯性和深海暗流的推力，微型子机犹如一条毫无生机的幽灵鱼，极其精准地钻进了“水鬼号”尾部平衡舵下方的水流死角。
就是现在！
林川眼底爆射出一股极度疯狂的厉芒，右手大拇指狠狠按下遥控手柄顶端的红色攻击键。
“噌！”
深海中，微型子机的前端猛地弹出一片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钛合金微型切割刃。
借助两股暗流交汇瞬间产生的巨大物理剪切力。
微型子机整个机身猛地一翻，切割刃精准无比地卡在了那根婴儿手臂粗的辅助平衡牵引线上。
“给我断！”
林川双手死死握住手柄，猛地往回一拉。
“咔嚓！！！”
极其细微，却极其致命的断裂声在深海中响起。
高强度的凯夫拉牵引线，在切割刃和暗流拉扯的双重作用下，瞬间崩断成两截！
断开的瞬间，林川没有任何贪刀，直接操控子机收回切割刃，顺着刚才那股暗流，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下方漆黑的岩层缝隙里，彻底隐蔽。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呐回波，没有引发任何爆炸。
但就在牵引线断裂的下一秒。
海底深处，异变突生！
失去了辅助平衡舵的拉扯，庞大的“水鬼号”在九百五十米深的复杂乱流中，瞬间失去了姿态控制。
“轰——！”
钢铁巨兽庞大的身躯在深海中猛地一歪，整个尾部向上一翘，船头直接扎向了海底的淤泥。
原本已经蓄能到顶峰、即将发射的高频驱离声呐，因为发射阵列角度的剧烈倾斜，触发了底层系统的物理保护机制。
“滋——啪！”
战术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短路声。
蓄积的庞大声波能量被迫在机舱内部紧急卸载，化作一连串无害的细小气泡，顺着排气孔翻滚而出。
声呐，被打断了！
“漂亮！”老宋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断了！那铁王八歪了！”
林川松开遥控手柄，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了。
这种在九百五十米深渊里，纯靠水文直觉进行的盲视微操，简直就是在钢丝上跳舞。
错一毫米，子机就会被绞成碎片。
但他赌赢了。
没动用任何火器，没暴露任何底牌。
他靠着四两拨千斤的技术碾压，狠狠扇了对方一个看不见的响亮巴掌。
……
与此同时。
距离月牙岛三海里外，公海边缘。
那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豪华游艇底舱监控室里，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正在疯狂大作。
“警报！姿态控制系统异常！”
“警报！一号平衡牵引线物理断裂！”
“声呐发射程序强制中断！”
监控屏幕上，“水鬼号”传回的画面剧烈地翻滚着，全都是海底翻腾的浑浊泥沙。
那个满脸横肉的金发雇佣兵从主控椅上猛地弹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旁边技术员的衣领，双眼喷火地吼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控！是不是华夏人的海警船放深水炸弹了！”
技术员吓得浑身发抖，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调出周围的声呐日志。
“没有！长官，没有任何人为爆炸的声呐回波！周围十海里内，至少没逼近过来大型武装船只！”
技术员盯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洋流数据，咽了一口唾沫。
“牵引线是突然断裂的。九百五十米的深海，暗流切变力太恐怖了，刚才那股乱流的时速超过了三十节，硬生生把我们的平衡舵给撕扯脱落了！”
“放屁！”
金发雇佣兵一把将技术员推开，气急败坏地盯着那歪斜的监控画面。
他根本不相信这是巧合，但雷达上确实干干净净，没有捕捉到任何敌人的影子。
在深海极压环境下，设备故障和暗流撕扯是家常便饭。
刚才雷达上明明扫到了极其庞大的金属回波，底下八成藏着真正的大家伙。
现在让他收手，他怎么可能甘心！
金发雇佣兵一把抢过主控台的麦克风，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是深海暗流！妈的，把姿态稳定功率推到最大，脉冲穿透模式全开，我倒要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