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塞纳河水面,凉得刺骨。
带着河水潮湿的寒气,混着巴黎死城挥之不去的腐朽腥臭味,一层层卷上游轮宽阔的甲板。
巨大的船体破开深色河面,船尾拖出两道绵长细碎的水纹,缓缓向远离城区的下游驶去。
越往前走,身后城市的动静就越淡。
原本隔着几公里废墟还能隐约听见的丧尸低吼、建筑坍塌的闷响、人类临死的惨叫,全都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吞没。
整座沦陷的巴黎,正在一点点被夜色和江水隔绝在身后。
甲板上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挤到了船舷边。
不用谁带头,也不用谁吩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后方漆黑的江岸,盯着那片正在彻底坠入地狱的人间。
岸边最后的厮杀,还在落幕。
仅剩的几十个拼死冲到河边的幸存者,早已无路可退。
身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尸潮,密密麻麻的丧尸塞满了整条滨江步道,跌跌撞撞、嘶吼狂奔,腥臭的呼吸隔着老远都仿佛能扑面而来。
更恐怖的是藏在暗处的高阶变异体。
几头速度极快的猎杀者四肢蹬地,顺着残垣断壁飞速窜动,高大畸形的身躯越过障碍,直扑最后一批活人。
江岸最后的防线,瞬间崩碎。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根折弯的钢筋,是他从倒塌工地里捡来的唯一武器。
他已经跑脱了力,双腿发软,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全是血沫。
可他不敢停。
身后就是密密麻麻的丧尸,停下一秒,就是尸骨无存。
他咬着牙嘶吼,抡起钢筋砸翻扑到最前的一头普通丧尸。
哐的一声闷响,丧尸头颅凹陷,重重倒地。
可这根本没用。
潮水一样的尸群根本不怕死伤,前仆后继地压上来,瞬间就将他团团围死。
数不清的枯瘦手臂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大腿、腰身。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夜空,短短两秒,就被一片浑浊的嘶吼彻底盖过。
人影瞬间被黑压压的尸潮吞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甲板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幕,安静得让人窒息。
可绝望还远远没有结束。
岸上跑不动、躲不开的人死绝了,那些被逼到江边、彻底疯魔的幸存者,根本不想原地等死。
他们看见缓缓离岸的游轮,看见那唯一的生路,眼里只剩下最后的疯狂。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在岸边响起。
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普通人、溃散警察,不顾一切跳进冰冷的塞纳河里。
深秋的河水冰冷彻骨,黑得不见底,水流湍急,暗流汹涌。
可没人顾得上这些。
他们拼尽全身力气划动手臂,脑袋探出水面,死死盯着游轮的方向,嘶吼着、哀求着、追赶着。
“等等我们!!”
“别开走!求求你们!!”
“带我们走!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微弱、嘶哑、破碎的呼救声,顺着晚风飘到甲板上。
听得清清楚楚。
可人力终究抵不过流水,更抵不过绝境的宿命。
刚开始,水面上还浮着十几个脑袋,密密麻麻,拼命追赶。
没几分钟,差距就彻底拉开了。
游轮越开越快,距离江岸越来越远。
河里的幸存者体力快速透支,手臂发酸、双腿抽筋,冰冷的河水冻得他们浑身僵硬。
更可怕的是水下。
灾变之后的塞纳河,早就不是曾经的观光河流。
无数被洪水、震动冲落河道的变异尸体、小型水生变异体潜藏在暗流里。
时不时有人在水里猛地挣扎一下,发出短促的惊叫,随后整个人直接被拖入深水。
水面掀起一圈涟漪,瞬间恢复平静。
再无人影。
短短数分钟,原本还有十几人的河面,彻底干干净净。
所有跳河追船的幸存者,尽数沉入漆黑水底,再无半点声息。
江岸彻底死寂。
喧嚣落幕,惨叫落幕,挣扎落幕。
整座巴黎,彻底沦为一座只属于死者和怪物的孤城。
甲板上,气氛彻底割裂开来。
每个人的心境,截然不同。
凯姆紧紧攥着布莱恩的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微微发颤。
她刚刚从黑市囚笼里被救出来,这段时间里,见识了人性最肮脏的交易、最冷漠的掠夺。
可亲眼看着一整批无辜的人,拼尽全力求生、最后尽数惨死,还是狠狠戳痛了她。
她咬着嘴唇,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不忍:“爸……他们好可怜。明明都跑出来了,明明已经拼到河边了……”
布莱恩抬手,轻轻按住女儿的头顶,神色沉重,眉头死死皱着。
他见惯生死,当过特工,上过最危险的战场。
可这种眼睁睁看着无数人被时代和灾难吞噬、却无能为力的场面,依旧让他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
他低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沉重:“乱世就是这样,没有公平,没有侥幸。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唯一的错,就是被困在了这座沦陷的城市里。”
“可我们真的不能开门救他们吗?”凯姆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甘,“船上明明还有空地……”
“不能。”
布莱恩摇了摇头,说得残忍,却无比真实。
“丫头,你记住。绝境之中,善良最奢侈,也最致命。”
“谁也分不清他们身上有没有细微抓伤、有没有潜伏病毒。一旦带一个感染者上船,整船人全部陪葬。特瑞不敢赌,我们,也赌不起。”
凯姆沉默了。
她懂这个道理,可心里依旧酸涩得难受。
游轮上几名负责保洁、值守、后勤的普通船员,都是跟着特瑞混饭吃的普通人。
他们站在角落,看着远处彻底死寂的江岸,一个个面色不忍,纷纷别过头,低声叹气。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都是活人啊,活生生就没了。”
“这鬼世道,活人还不如丧尸省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
底层人最能共情底层人的苦难,看着同类绝望赴死,没人能真正无动于衷。
可这份悲悯,仅仅局限在普通人身上。
甲板另一侧,那群花重金拍下船票、得以逃生的富豪、高官、上层权贵,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嘲讽,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优越感。
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靠在船舷上,看着漆黑江岸,嗤笑一声。
“哼,可怜?有什么可怜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同样一身松弛的权贵众人,语气戏谑又刻薄:
“早干什么去了?灾变刚开始的时候,有钱有门路的,早就花钱打点、占好名额了。”
“这群穷鬼,平时懒散度日,乱世来了又舍不得保命的本钱。现在跑过来送死,纯属自找的。”
旁边一个卸了西装领带、满脸油滑的前官员,立刻接话,笑得极其玩味。
“何止自找啊。我刚才都看笑了。”
“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往河里跳,真以为追上船就能活?天真得可笑。”
他摊摊手,故意拉长语调调侃:“要是他们游泳速度再快一点,说不定我心肠一软,真就扔个救生圈下去救人呢。可惜啊,实力不够,命就该没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有钱人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姆你可真善良。”
“别逗了,真让他们上来,咱们都得跟着陪葬。”
“乱世淘汰弱者,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唏嘘的。”
刺耳的笑声,在晚风里格外突兀。
同样看着这一幕的艾达王,自始至终,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她静静靠在远端船舷,红色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目光平静掠过死寂江岸、掠过喧闹冷漠的权贵、掠过暗自悲悯的普通人。
众生百态,悲欢离合,于她而言,都只是棋局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路易斯站在她身侧,怀里紧紧护着存放病毒标本与加密U盘的贴身夹层,神色复杂。
他看着那些冰冷嘲笑的富豪,又想起刚刚惨死的幸存者,低声忍不住开口: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这么多人,就这么没了。”
艾达王淡淡开口,声音轻柔,却透着极致的冷静:
“乱世活命,本就是优胜劣汰。悲悯救不了任何人,心软只会害死自己。”
“我们能活着离开,已经是无数人求不来的运气。多余的情绪,毫无意义。”
路易斯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他终究还是太过心软,远远比不上艾达王的杀伐果决。
而整艘甲板最暗处,船尾阴影里,燕双鹰独自伫立。
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沉沉夜色。
他从头到尾,没有笑,没有叹,没有动容,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他安静看完了整场人间惨剧,安静听完了权贵的嘲讽、普通人的悲悯、少女的不忍。
眼底始终一片清冷沉静。
只是别人在感慨生死、在嘲讽弱者、在唏嘘乱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把下一步的计划,排布得清清楚楚。
不急。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特瑞奸诈多疑,船上武装人员众多,水底还有他预埋的水压炸弹后手。
眼下第一优先级,是安稳带着尤里平安离开巴黎疫区。
只要踏出疫区范围,进入军方隔离管控区,局势就会彻底不一样。
到那时,他再一一清算所有恩怨,拆解所有隐患。
思绪流转间,燕双鹰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
目光精准穿过人群,牢牢锁定在艾达王身上。
他对这个女人,太有印象了。
早前港岛风波,祁毅双线布局,王成假扮身份入局对峙,当时混入现场伪装成新闻记者、看似无意打探情报的人,就是艾达王。
祁毅当时就特意叮嘱过他。
艾达王,表面自由佣兵,实则长期受雇于威斯克,替HCF组织执行各类高危隐秘任务,心思极深,城府极重,身手、智谋、隐忍,皆是顶尖水准。
今天突然出现在沦陷的巴黎,还带着一个陌生的科研样貌青年,顺利拿到特瑞的登船名额。
这里面,绝对不简单。
燕双鹰眸光微沉,心底快速复盘。
威斯克的人,冒着天大风险深入生化灾变最核心的巴黎死城?
目的绝对不可能是单纯逃生。
她要什么?病毒数据?BOW活体样本?地底研究所的秘密?
那她身边这个戴着细框眼镜、书卷气极重的年轻研究员,又是什么身份?
是她的接应人?合作对象?还是她的目标猎物?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
但燕双鹰没有任何动作。
现在局势未稳,变数太多。
他压下所有疑惑,默默告诉自己优先级。
先保全员脱身,先拿到核弹,先彻底离开这片疫区。
其余所有未知、所有变数、所有敌人,统统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一念既定,他彻底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漆黑宽阔的河道。
游轮继续平稳前行。
不得不说,特瑞掌控的这条航道,确实安全。
一路顺风顺水。
耗时将近一个小时,船体彻底驶出了巴黎城区水域。
身后那座吞噬千万人命的死城轮廓,彻底隐没在茫茫黑夜之中,再也看不见分毫。
所有人心里,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那个地狱了。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游轮驶入下游开阔河口的瞬间——
前方漆黑的水面上,骤然亮起大片刺目的白色探照灯光。
唰!
强光瞬间扫来,直直打在游轮船体上,照亮整片甲板。
所有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光线,心头瞬间一紧。
只见河道正中央,数艘军用高速巡逻艇一字排开,死死横断整条江面。
艇上全副武装的法军士兵持枪戒备,战术灯全开,气势肃杀,严阵以待。
是军方的水上拦截防线。
巴黎疫区所有外出水路,早已被军方彻底封锁。
上面的命令是任何船只、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巴黎地区!
不过对于有特权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事…
只见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在嬉笑嘲讽的富豪们,也瞬间收敛了神色,眼底多了几分紧张。
尤里低声对着身边的保镖开口:“看来外面的防线,确实卡得很死。”
一名保镖点头沉声道:“正常,这么大的生化灾变,要是不封死所有出口,变异体一旦流出去,整个欧洲都要遭殃。”
布莱恩也下意识把凯姆护得更紧,低声叮嘱:“别怕,只是常规核查,只要我们没感染,就不会有事。而且既然这个人势力很大,应该会给我们通过的。”
船速缓缓放缓,慢慢停稳在河面。
前方军用快艇传来扩音器冰冷的喊话声:
“前方私人游轮听着!即刻停船,禁止一切人员擅自活动!”
特瑞神色淡定,丝毫不见慌张。
他对着甲板众人抬手示意,淡淡开口:“大家不用慌,例行检查而已,我来处理。”
说完,他带着一名贴身护卫,搭乘小型接驳小艇,独自向着军方巡逻艇靠去。
近距离对接之后,特瑞熟门熟路地出示通行备案、人员名单、疫区撤离证明。
他在巴黎盘踞多年,黑白两道人脉极深。
灾变爆发后,他更是第一时间和外围军方防线达成了默契。
手上这艘唯一通航的游轮,也是军方默许认可的撤离渠道。
一番核查、登记、核对信息过后,带队的法军上尉面无表情地看向特瑞。
“船只、人员备案无误,可以放行。”
“但按照最高防疫法令,所有巴黎疫区撤离人员,必须统一进入沿江隔离管控区,强制隔离观察三天。”
“三天观察期内无任何感染症状、无体温异常、无皮肤异变,方可解除隔离,自由通行,离开高卢境内,前往任意国家。”
特瑞微微点头:“规矩我懂,全部配合。”
几分钟后,接驳小艇重新返回游轮甲板。
特瑞踏上船,看着所有人紧绷的神色,开口沉声通报结果。
“各位,我跟军方对接完了。”
“咱们可以顺利出去,不用被扣,不用被扣押审问。”
“但是所有人,不分身份、不分来路,统一要去官方隔离区待满三天。”
“只要三天之内没人出事、没人感染,我们就彻底自由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话音落下,甲板上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略有顾虑,有人满心期待。
一名富商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三天?隔离区条件怎么样?不会有危险吧?”
特瑞淡淡一笑:“放心,军方管控的隔离点,安全、物资齐全、有武装驻守,比巴黎城里安全一万倍。”
“熬过这三天,咱们所有人,就算真正从这场地狱灾变里活下来了。”
尤里听完,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燕双鹰,轻声问道:
“燕先生,那我们接下来,就老老实实配合隔离,静待三天就可以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