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吞没塞纳河沿岸的残破大地。
夜风卷着河水的湿寒与整座死城散不开的腐朽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水上艺术中心最后一点人造暖意。放眼整片巴黎,街巷死寂、楼宇倾颓、灯火绝迹,唯有远处废墟深处,时不时滚来几声丧尸沙哑低沉的低吼,空空荡荡,摄人心魄。
自生化灾变全面爆发、高卢军方封城锁境之后,整座巴黎陆路彻底断绝。
关卡崩盘、防线割裂、全城尸潮泛滥、高阶BOW横行肆虐,眼前这艘停靠在塞纳河私人码头的豪华游轮,是如今整座孤城唯一一条、也是最后一条对外生路。
今夜船上所有登船名额,尽数掌控在黑市掌舵人特瑞手中。
此前整场暗场拍卖,外人以为是倒卖少女、奢靡荒淫,唯有圈内顶层心知肚明——那些富豪一掷几十万、上百万欧元拍下所谓“顶级品相”,从来不是贪恋美色。
他们买的从来不是商品,是特瑞默许的登船资格、是乱世之中一张保命的船票。
重金竞拍,不过是给特瑞递上的投名状,是换取今夜逃离炼狱的入场券。
二十人的队伍稳步前行,井然有序。
四名保镖前后布防,将十一名体弱惊魂的女孩护在队伍正中,寸步不离;布莱恩紧牵着尚且虚弱恍惚的凯姆,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松懈;尤里走在侧前,目光扫过沿路暗哨布防,心底权衡利弊。
队伍最后方,燕双鹰孤身压阵。
黑衣沉夜,身姿如松,气息尽数内敛。他没有说话、也不乱张望、更不显露锋芒,看似只是随行普通护卫,可码头四周数十处暗哨点位、枪口角度、守卫换防节奏,尽数被他一眼尽收,刻入心底。
所有人的算计、埋伏、后手,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一路行至码头。
昏黄探照灯劈开漆黑江面,照亮这艘绝境孤舟。船体崭新完好、甲板整洁、动力充足,数十名武装守卫持枪列队,戒备森严,与破败死寂的巴黎废墟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引路侍者躬身行礼:“各位贵客,登船区域已就位,船只即刻待命启航。”
话音未落,风衣猎猎的特瑞带着贴身护卫缓步上前。
今夜他并非留守据点坐镇,而是要亲自随船撤离。
据点、黑市、水上地盘,在彻底失控的生化浩劫面前早已毫无意义,手握唯一离城游轮,带着筹码与人脉脱身,才是他最后的退路。
特瑞脸上挂着老练圆滑的笑意,看向尤里:“尤里先生,军火交割两清,人情落地。我这艘船是塞纳河唯一通航船只,今夜我亲自押船,保诸位一路离岸平安。”
尤里颔首应声:“多谢特瑞老板成全。”
两人客套寒暄,眼底各藏城府。
特瑞心中依旧笃定,尤里一行人现在没有重火力傍身,一众弱女子全无威胁,根本翻不起风浪。他痛快放人,一是军火交易血赚不亏,二是不愿在离城前夜徒生事端。
可枭雄本性多疑,从不留半点隐患。
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游轮之上时,他侧身对护卫低声冷令:
“水底预埋水压炸弹,全程锁定船体。”
“顺利驶出疫区主航道则作罢。但凡途中有半点异动、半点蹊跷,直接引爆,沉船封口,不留活口。”
护卫垂首领命,悄无声息退入阴影。
这阴狠后手,全场无人察觉。
唯有立在队尾的燕双鹰,眸光微淡,尽收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于他而言,这种市井枭雄的卑劣算计,不值一提。
就在尤里一行人准备登船之际,码头另一侧的隐蔽登船口,两道身影低调走来。
正是艾达王与路易斯。
自始至终,艾达王从未打算依靠军方、佣兵或是零散幸存者的出路。她早已暗中摸排透彻,全城唯一可行的撤离渠道,只有特瑞手中这艘私人游轮。
为此,她拿出了足够撬动一切的筹码。
一份来自威斯克、隶属HCF组织的绝密合作信物与协议。
方才私下递交的一刻,素来贪婪谨慎的特瑞当场动容。
HCF的资源、人脉、武力、海外布局,是他这种地下黑市头目毕生渴求的靠山。协议条款优厚,许诺了他灾后的海外立足渠道与武装扶持。
仅仅是搭上HCF这条线,便值得他破格开绿灯。
所以他毫不犹豫应允,特批名额,允许艾达王与路易斯一同登船撤离。
路易斯怀中贴身夹层,封存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全套数据:701部队异变记录、T病毒深层实验底稿、高阶BOW改良参数、未公开寄生虫原始标本。
整个巴黎地底研究所最核心的机密,此刻尽数落在艾达王手中。
两人低调伫立侧边,静待登船,沉默观望,隐于人群之外。
游轮锚链缓缓松动,引擎低鸣震颤,即将启航。
可就在踏板未落、船只未离、最后窗口期的刹那——
江岸远处的废墟街巷之中,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奔跑声、嘶吼声、枪声、绝望的惨叫。
无数残存的巴黎平民、溃散警员、受伤幸存者,拼尽最后力气朝着江边狂奔而来。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最后一艘离城游轮”的消息,抱着最后一丝活命希望,冲破层层死地奔赴江岸。
倒塌的墙体、堆叠的废车、断裂的钢筋、堵塞的街巷,层层障碍挡路。
身后,无尽丧尸潮踏碎废墟追袭而来,低吼震天。更有速度极快的猎杀者、爬墙变异BOW蹿房越脊,死死衔尾追杀。
一路狂奔,一路陨落。
不断有人被绊倒、被抓伤、被拖入尸堆,凄厉的惨叫转瞬被死寂吞噬。
千辛万苦冲破重重生死绝境,最终能跌跌撞撞冲到江岸的人,仅剩寥寥数十人。
他们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狼狈不堪,望着近在咫尺的救命游轮,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微光,随即又瞬间冰冷绝望。
甲板之上,特瑞俯瞰岸边,神色冷漠至极,没有半分动容。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登船。”
他语气干脆、毫无余地:“没人能保证他们身上没有细微伤口、没有潜伏感染。乱世绝境,一丝隐患,足以葬送整船所有人。船位已满,名额既定,我不会拿所有人的命赌侥幸。”
冷漠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岸边幸存者最后的希望。
身后的尸潮越来越近,黑影覆满江岸街巷,死亡扑面而来。
绝境之下,人性彻底崩塌。
一部分警员与青壮年幸存者不甘等死,举起步枪、霰弹枪,朝着游轮甲板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子弹击打在船舷钢板上,溅起点点火星,是绝望之人最后的泄愤与控诉。
一部分人血性彻底迸发,嘶吼一声转身迎敌,手持铁棍、碎刀,迎着扑来的丧尸与BOW殊死一搏,以血肉之躯,搏最后一瞬尊严。
还有更多彻底绝望、彻底疯魔的普通人,看着缓缓驶离岸边的游轮,纵身一跃,跳入冰冷漆黑的塞纳河水,拼命划动四肢,追逐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妄图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江水翻腾,人影浮沉,凄厉的呼救被夜风撕碎。
甲板上所有人静静看着岸边这幅人间惨状,无人言语。
乱世无情,浩劫无义。
游轮彻底脱离码头,破浪前行,缓缓驶入漆黑宽阔的塞纳河主航道。
岸边的嘶吼、枪声、惨叫,一点点被夜风拉远、淡化。
这座沦陷的千年之都,彻底被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的生死棋局,依旧静默推演。
安布雷拉巴黎地下研究所,指挥室灯火长明。
赫尔曼手持全套封存清单,躬身汇报:“大人,所有病毒样本、胚胎、实验数据、701项目底稿全部封存打包,转移设备就绪,备用研究所坐标、安防、物资全部核验无误,随时可以全员撤离。”
熊菊凝视全息沙盘上不断蔓延的赤红污染区,神色冷然。
“继续蛰伏,按兵不动。”
“等军方防线彻底崩盘,等尸潮外溢,等国际施压,等核打击指令落地。”
“我要等这座城市,被彻底抹平。”
赫尔曼垂首听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