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南美原始雨林,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禁地。
白日里尚且有烈阳穿透层层树冠,勉强驱散林间淤积的阴湿瘴气。可一旦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整片广袤林海便会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
参天古木拔地数十米、上百米,交错堆叠的树冠如同密不透风的穹顶,死死扣在整片丛林上空。
天光断绝,星月隐匿。
唯有一层白茫茫、灰蒙蒙的厚瘴,慢悠悠飘浮在林间低空、树干缝隙、藤蔓枝桠、沼泽水面之上。
瘴气极浓,黏腻厚重,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阴寒与闷胀。
混杂着腐叶发酵的酸臭、死水淤积的腥膻、毒虫腐烂的微恶气息,还有不知名野生花卉甜得发腻的异香,层层叠叠裹覆周身,让人头皮发紧、心神压抑。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殖土层。
踩上去软塌塌、湿乎乎的,一脚下去直接陷下半寸,泥浆裹着黑水顺着鞋边漫上来,冰凉黏滑,格外膈应。
越往雨林腹地深处走,林木越是稀疏,地势越是低洼。
连片的黑沼死塘层层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面死寂得诡异,没有半点波澜,黑漆漆的死水如同凝固的墨汁,静静沉在林间洼地。
偶尔有细碎气泡从深不见底的水下缓缓浮起,啵的一声轻响,破裂在暗沉的水面上。
这不是活水,是终年不流动、淤积万千腐尸烂泥、滋生无尽毒物孽畜的绝境死地。
拜伦带领的六人探险队,此刻已经深入雨林核心沼泽区域。
一行人早已不复初入丛林时的从容笃定。
所有人的衣衫全部被林间湿气、汗水、沼泽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沉又黏。
脸上、手臂上、脖颈间,全是蚊虫叮咬的红痕、树枝刮擦的细小血口,满身疲惫,满心焦躁。
一路走来,沿途的景象早已超出常规雨林探险的认知。
寻常雨林,昼夜皆有鸟兽虫鸣,生生不息。
可这片死沼林区,死寂得可怕。
听不到鸟叫,听不到虫鸣,听不到走兽穿行的动静。
所有活物尽数绝迹,只剩下无边的压抑、无边的阴冷、无边的未知恐惧。
老牌雨林探险家杰克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精钢开山刀早已劈砍得卷了微刃。
他每走一步都极其谨慎,刀锋轻轻挑开前方垂落的水藤、乱枝、藤蔓,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泥泞与前方黑水沼泽。
“所有人都给我盯紧脚下!”
杰克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常年混迹绝境丛林的沉稳与凝重。
“这里的沼泽淤泥极深,表层看着只是浅泥水,底下全是虚泥暗坑。一旦踩空陷进去,越挣扎沉得越快,根本救不回来。”
队伍末尾的爆破手科尔,性子本就急躁,连续数个小时高强度密林穿行,早已磨光了所有耐心。
他狠狠一脚踹开脚边腐朽断枝,枯枝坠落在沼泽水面,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直接沉沉浮浮,缓缓沉入黑水底下。
科尔眉头死死皱着,满脸不耐与疑虑。
“杰克,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们跑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整夜,钻进这种鬼都不来的死地,蚊虫啃、湿气泡、步步都是死局。”
“拜伦到底让我们找的是什么鬼东西?!”
“能长在这种活人根本待不住的沼泽深处,还能卖出天价?正常珍稀药材、花卉,哪有这么邪门的生长环境?”
他的质疑直白又锋利,瞬间戳中了所有人心里积压已久的不安。
队伍里的几人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在队伍正中的生物学家拜伦身上。
一路上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只知道是高价雇佣、寻找珍稀濒危植物,可越是深入腹地,越觉得事情诡异得离谱。
拜伦身形微僵,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他指尖微紧,心底警钟狂响。
他太清楚血兰花的价值,太清楚这株秘境奇花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愈肉身、逆转衰老、固化巅峰体质、激活生物基因极限潜能……
这根本不是普通药材,这是足以颠覆全球生物医学界、足以被各大生化势力疯抢、足以制造顶级战力底牌的逆天资源。
若是此刻如实告知探险队真相,这群刀口舔血、求财卖命的老手,绝对会当场翻脸。
没人会老老实实分钱,只会直接抛弃他这个雇主,独吞所有血兰花样本。
绝对不能说实话。
拜伦迅速压下眼底的贪妄与慌乱,面上强行维持平静,语气刻意淡然:
“你们不用多想。”
“这是一种极稀有的远古孑遗药用花卉,生存环境极其苛刻,只存活在无人踏足的原始瘴沼深处。”
“数量极少,市面绝迹,所以价值极高。你们只管做事,拿到样本,我承诺的报酬一分不少,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彻底躺平。”
这话听着诱人,却半点压不住众人心里的疑虑。
负责野外急救与生物观察的古斯,性格最为细腻谨慎。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沼泽表层的黑水。
冰凉刺骨的泥水黏腻无比,指尖一抹就是厚重发黑的污泥,带着极强的腥腐毒性。
他盯着指尖污泥,脸色越发凝重。
“ 老板,不是我们多疑。”
“这片沼泽水体毒素浓度极高,细菌、微生物、腐毒淤积量远超普通沼泽百倍不止。”
“任何陆生植物,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剧毒死水、重瘴死地长期存活。”
“能在这里扎根生长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站在高处巨石上负责远程警戒、观测视野的狙击手马特,此刻也满心紧绷。
他举着高倍夜视望远镜,视线扫过整片开阔沼泽湖面,层层灰白瘴气遮挡视野,水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透。
原本依赖的热源探测仪,早已因为林间超强地磁紊乱、瘴气辐射干扰,彻底失效报废。
“我这边视野彻底废了。”
马特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
“瘴气太厚,地磁紊乱,仪器全部失灵。整片沼泽水面看着平静,但是水下完全是盲区,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能隐约听见水下有轻微游动摩擦声,很大、很重、很慢,绝对不是普通水蛇、水兽。”
唯一的女性队员珊妮,抱着密封采样保温箱、无菌采集套装,全程最为专注认真。
她轻轻检查着手里的每一件工具,眼神谨慎沉稳。
“不管是什么环境,只要找到目标植株,我可以保证完整采摘、无菌封存、百分百保留活性,不会损伤一丝一毫。”
“但我建议所有人全员戒备,这片沼泽的危险等级,已经超出我们以往任何一次探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的警惕心全部拉满。
拜伦看着众人紧绷的神情,心里又慌又贪。
慌的是此地太过凶险,随时可能全员覆灭。
贪的是,近在咫尺的旷世机缘,马上就要到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躁动心神,低声催促:
“再往前推进两百米,古籍标注的核心产区就在前方。稳住,熬过最后一段路,所有人都是赢家。”
一行人不再多言,咬牙继续往前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三百米开外,密林阴影深处。
六道通体黑衣、全副武装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死死蛰伏、默默尾随。
正是洛克福特岛秘密派遣的六人精锐安保小队。
六人清一色制式特战黑衣、防刮防腐雨林作战服、静音战术靴,枪械全部加装顶级消音器,全身无任何反光、无任何异响、无任何多余配饰。
全员全程静默,不靠言语交流,只靠标准化战术手势沟通。
纪律森严,气息冰冷,杀伐内敛。
这是安布雷拉孤岛基地专门负责外勤秘秘密任务、隐秘清剿、资源掠夺的精锐战力。
每一人都经历过生化作战、变异生物清缴、绝境潜伏暗杀训练,单兵素养、配合默契度、战场判断力,远超普通雇佣兵与特战队伍。
小队队长单膝隐在茂密灌木丛后方,掌心摊开微型屏蔽式热源探测器。
屏幕上六个清晰的暖色光点,正是前方一路探路、一路排险的拜伦探险队。
他眼底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算计与掌控。
“目标即将抵达血兰花原生产区。”
他极轻地打出手势,气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全员检查装备,二次确认消音有效性、弹药物资、近身冷兵器。”
“严禁发出任何动静,严禁提前暴露。”
一名队员俯身检查腰间特战匕首与备用弹夹,同样用气音回复:
“设备全部正常,信号全程屏蔽。”
“待对方完成采摘、拿到植株、心神松懈的瞬间,我们三面包抄,快速清缴,不留活口。”
队长微微颔首,眼神狠戾冷淡:
“记住优先级。”
“第一,保全血兰花样本完整无损,这是总部最高指令。”
“第二,清缴所有知情者,彻底抹除痕迹。”
“第三,全程静音作战,绝不惊动沼泽深处变异生物,避免节外生枝。”
五名队员齐齐比出确认手势,迅速分散站位。
两人左路迂回,两人右路包抄,一人后方断尾警戒,队长居中统筹。
完美的合围猎杀阵型,悄无声息成型。
他们的算盘打得极致精明。
让民间探险队替他们趟尽所有凶险、破开密林障碍、排查沼泽陷阱、精准找到血兰花产地。
等螳螂辛苦捕蝉,他们这群黄雀,瞬间杀出,全盘收割。
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痕无迹,独占旷世生化资源。
整片雨林,所有人都在局中。
而在更远、更隐蔽的后方阴影之中。
周卫国、克里斯、吉尔、徐夕四人,始终保持极致静默蛰伏。
四人的站位、视野、警戒层级,完全碾压前后两拨人马。
他们是真正站在棋局之外、俯瞰全局、等待最后通吃的终极猎手。
吉尔半蹲在腐泥树根之间,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湿润发黑的泥土,鼻尖微嗅,眼神极其敏锐。
“泥土潮湿松动,深层水压异常紊乱。”
“这片死沼不止一条大型水生变异生物。”
“不止传闻里的一条巨蟒。”
克里斯双目沉沉,紧盯整片漆黑沼泽湖面,全身肌肉微微紧绷,久经血战的本能让他危机感骤升。
“水下暗流越来越乱,气泡上浮频率变快,游动轨迹不止一条。”
“最少两条巨型变异蟒,盘踞在这片核心沼泽。”
周卫国目光沉静如水,扫过前方探险队、中层潜伏的孤岛安保队、整片杀机四伏的沼泽死地,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拜伦贪利愚妄,洛克福特岛小队精于算计,以为自己坐收渔利。”
“可惜,他们都低估了这片雨林的凶性,也低估了我们。”
徐夕站在阴影最深处,气息全无,听觉、感知拉至极致,清冷低声:
“两条巨蟒都已经被惊动了。”
“它们已经察觉到大量活人入侵领地,正在水下缓慢合围。”
前方沼泽浅滩处,突然响起珊妮惊喜又急促的呼声,瞬间刺破林间死寂!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