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旋翼搅动着巴黎血色的夜空,冰冷的夜风疯狂灌入敞开的机舱,刮得人脸颊生疼。
高空之上,六架UBCS武装直升机缓缓抬升机身,一点点脱离那片厮杀整夜的商业街天台。
钢索收束完毕,最后一名幸存的队员翻身踏入机舱,带着满身血污与疲惫瘫靠在舱壁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黏在下方逐渐缩小的天台轮廓上。
那里,还站着他们最熟悉的战友。
一群在绝境之中主动留下、以残躯断后、用性命成全所有人生路的兄弟。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们沾满血迹的作战服猎猎作响。
几个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病毒感染伤口,有的人手臂皮肉外翻,有的人脖颈布满爪痕,T病毒早已侵入血脉,异变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没有崩溃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乞求,更没有那些普通市民自私的怨怼。
自始至终,他们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
像六根笔直的标杆,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炼狱之中,坦然等候着自己注定的结局。
机舱里安静得可怕。
除了直升机引擎的低沉轰鸣,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幸存的队员、护送出的警员、劫后余生的市民,全都死死咬着嘴唇,眼底通红,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这些跟着米哈伊尔出生入死的铁血战士,见过无数生死屠戮,早就练就了一身铁石心肠。
可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坚硬铠甲,尽数碎裂。
米哈伊尔站在机舱门口,身躯挺拔,却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与苍凉。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几道笔直的身影,喉结重重滚动,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剧痛,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打磨过:
“全体队员都有,敬礼。”
没有多余的口号,没有煽情的铺垫。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进所有人耳朵里,重如千钧。
下一秒,机舱内所有队员,包括那些被救的警员在内,无论体力透支与否,尽数挺直脊背。
一只只沾满血污、握枪握到起茧的手,齐齐抬起,定格成最标准、最肃穆的军礼。
隔着数百米的高空,隔着满城沉沦的黑暗,遥遥敬向下方的战友。
这一礼,敬并肩浴血的情义。
这一礼,敬以身殉道的风骨。
这一礼,敬他们清白坦荡、问心无愧的最后一程。
“队长……”
身旁的泰瑞尔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死死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我们……真的只能看着他们留在那里吗?就没有一点点办法?”
他跟着米哈伊尔征战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并肩多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奔赴死亡,什么都做不了。
米哈伊尔闭上双眼,眉心死死蹙起,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穿刺。
他比任何人都想留下他们。
可他更清楚,这是战友自己的选择,是绝境之中唯一的选择。
带上感染者登机,密闭机舱之内,一旦有人半空异变,整架飞机所有人都得陪葬。
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战场最残酷、也最无奈的规则。
“我们别无选择。”
米哈伊尔睁开眼,眼底覆满冰霜般的冷沉,声音低沉而沉重:“他们是为了护住所有人活下来。这份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墨菲沉声道:“这群兄弟,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拼死救人,最后却落得这般的下场,太不值了。”
卡洛斯攥着步枪的手微微颤抖,望着下方愈发模糊的天台,沉声开口:“乱世从来不讲值不值,只讲命不由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守住底线、守住人性的,竟然是我们这些常年双手染血的雇佣兵。”
几人低声交谈的空档,直升机越飞越高,天台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朦胧。
就在机身即将拐过街区,彻底离开这片空域的刹那——
轰隆——!!!
一声震彻整座巴黎老城的巨响,骤然炸开!
刺目的橘红色火光瞬间撕裂漆黑夜幕,滚滚黑色浓烟裹挟着碎石钢筋,冲天而起!
剧烈的冲击波席卷四方,就连数百米高空的直升机都猛地剧烈震颤,机身大幅晃动!
机舱里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身体狠狠一晃,不少市民吓得发出惊恐的低呼。
众人瞳孔骤缩,齐齐转头望向声源处。
方才还残留着战友身影的商业街天台,已然被漫天火海彻底吞噬!
整层天台轰然坍塌,钢筋断裂、混凝土崩碎,无数残骸伴随着烈焰飞溅坠落。
残留的尸潮、徘徊的低级变异体、还有那六名坦然赴死的UBCS队员,尽数在这场轰轰烈烈的殉爆之中,化为飞灰。
一瞬之间,万物归寂。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异变的可能。
他们用自己最后的方式,终结了病毒缠身的宿命,斩断了祸根,也保全了他们最后一丝军人的尊严。
机舱内,彻底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脏,都被狠狠揪紧,窒息般的悲痛席卷全身。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底,都燃起了难以言喻的怒火与不甘。
他们清楚,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从来不是无辜的平民,更不是这些舍生取义的战士。
是安布雷拉。
是那些躲在高楼大厦里、坐在无菌实验室里、视人命如草芥的资本高层。
是那群为了利益,肆意研制病毒、制造灾变、屠戮苍生的罪人。
良久,米哈伊尔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面色冷硬如铁,沉声开口下达指令。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各机分组执行任务。”
“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机,立刻全速返航。”
“第一时间抢占我们位于城郊的临时基地,接管所有军备物资、医疗设备、能源系统,全面封锁基地防线。”
“从这一刻起,这座基地,彻底和安布雷拉切割,不再隶属于任何安布雷拉体系。”
带队的机队队长立刻通过对讲回应:“收到!即刻返航接管基地!”
五架直升机瞬间调整航向,旋翼轰鸣着加速疾驰,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整片混乱的老城空域,最后只剩下米哈伊尔、卡洛斯、泰瑞尔、墨菲四人所在的一号直升机。
“队长,我们不走?”泰瑞尔问道。
米哈伊尔目光望向远处那栋刺破夜空的摩天高楼,那是方才神秘狙击手藏身的制高点。
“不走。”
他语气笃定,沉声说道:“今夜如果没有那名暗处的狙击手,仅凭我们几个人,根本挡不住那几头高阶BOW。”
“舔食者集群、猎杀者合围,那种死局,我们全员必死,连同那几十名平民,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份恩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卡洛斯瞬间了然:“所以我们要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对方,当面道谢?”
“对。”米哈伊尔点头,“救命之恩,不可轻弃。而且对方身手、枪法、战术视野都堪称顶尖,绝非普通人。”
“明白!”驾驶员立刻应声,调整航线,全速朝着前方大楼飞去。
1分钟后,直升机稳稳悬停在楼顶空域,四人快速索降落地。
整座楼顶天台空旷冷清,夜风呼啸,四下无人。
放眼望去,空荡荡的混凝土台面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脚印,那位红衣女子早已彻底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已经走了。”墨菲扫视一圈全场,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众人没有放弃,立刻分散开来,仔细排查楼顶每一个角落。
很快,泰瑞尔在掩体后方有了发现。
“队长,过来看看!这里有痕迹!”
几人快步围了上去。
掩体边缘的地面上,散落着几颗漆黑的狙击弹壳,弹壳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显然离开的时间极短。
泰瑞尔弯腰拾起一枚弹壳,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制式弹药。”
他指尖摩挲着弹壳精密的纹路,语气严肃:“不是美军制式,不是俄军制式,更不是我们UBCS的配备弹药。”
“这是特制的穿甲爆破弹,穿透力极强,爆破威力精准可控。”
“能造出这种专属定制弹药的人,绝对是生化战场的顶尖老手,甚至有可能,专门猎杀高阶变异体。”
卡洛斯闻言心头一震:“专门针对BOW?”
“是的。”米哈伊尔沉声开口,目光锐利,“而且对方对巴黎的地形、BOW的习性、我们的战局判断,都精准到了极致。绝非偶然路过出手。”
就在这时,墨菲忽然发现了压在高倍望远镜下方的一张白色纸条。
“这里有张字条!”
他伸手拿起纸条,递到米哈伊尔手中。
纸面干净整洁,字迹清冷利落,一笔一划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独有的清冷气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留下任何署名。
米哈伊尔低头缓缓念出声来。
“不用客气。
如果要还人情,凌晨四点,派一架直升机低空经过这片街区即可。
不需要降落、不用停留、也不用探查,正常飞过就好。”
短短三句话,看完之后,四人全都面露茫然,满脸费解。
卡洛斯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开口:
“队长,这什么意思啊?”
“救命之恩,不求钱、不求物资、不求掩护、不求人脉,就只求我们凌晨开飞机从这飞过去一趟?”
“而且还特意交代,不用落地、不用停留、不用探查?这也太奇怪了吧?”
泰瑞尔也是一头雾水,顺着思路分析:
“正常来说,救了我们这么大的恩情,随便提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
“可他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一趟无关痛痒的低空航线?完全摸不透他的目的。”
墨菲沉吟道:“我猜测,他大概率是要借我们直升机的航线权限、雷达掩护。现在全城沦陷,空域混乱,私人飞行器极易被未知势力锁定,借军方制式机身掩护,能规避很多探查。还有就是,他估计也想到,目前以巴黎这个情况,解救已经不可能,最后会是军方出手,至于是温压弹还是核弹就不好说了。”
“有这个可能,她要在凌晨四点前经过,估计也考虑到高卢雄鸡军方会出手。”
几人各有猜测,却始终无法精准猜到那名神秘人物的真实目的。
米哈伊尔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沉默了许久。
夜风拂动他沾满尘土的作战服,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坦荡与笃定。
“猜不透,就不用猜了。”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坚定:“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不管她是谁,今夜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是实打实的恩情。”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既然他提了要求,我们照做就好。凌晨四点,准时派遣一架直升机,低空过境这片街区,严格按照他的要求,不落地、不停留、不探查,飞过即走。”
“是!”三人齐声应下。
疑惑暂且压下,卡洛斯转头望向窗外整片沉沦的巴黎老城。
视线所及之处,街巷密密麻麻全是游荡的丧尸,偶尔还有高阶BOW的黑影在楼宇间穿梭,整座城市彻底沦为无解炼狱。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队长,恩情的事我们记下了,准时照办就行。”
“但眼下最棘手的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基地刚派人接管,幸存者需要转移安置,全城生化危机还在持续扩散,高阶BOW层出不穷。”
“而且安布雷拉现在内部混乱,UBCS又分成两派,尼古拉那群人唯利是图、四处劫掠、冷眼旁观,我们接下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这个问题,问进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脱离安布雷拉,是迟早的事。
可脱离之后,他们这群无依无靠、背负无数杀戮过往的雇佣兵,前路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米哈伊尔身上。
米哈伊尔抬眼,望向远方天台殉爆之后残留的淡淡火光,眼底彻底褪去了所有属于雇佣兵的麻木与盲从。
今夜的一场血战,一场殉爆,一场生死别离,彻底打碎了他心中对安布雷拉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接下来的路,我想了很久。”
“先把所有幸存的市民、警员,全部护送到安全隔离区,妥善安置,救治伤者。”
“之后全员撤回临时基地,收拢所有还愿意追随我们的队员,整顿军备,稳固防线。”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凛冽决绝:
“从今天开始,我们和安布雷拉,彻底一刀两断。”
这句话一出,卡洛斯三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彻底断绝安布雷拉?
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背弃多年的雇主,彻底脱离原有体系,从此站在安布雷拉的对立面,成为叛逃者。
卡洛斯不敢置信地追问:“队长,你是认真的?我们彻底脱离安布雷拉?不再接受任何任务,不再受任何人调遣?”
“是的!我认真的。”
米哈伊尔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安布雷拉,早就烂到根里了。”
“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年我们替他们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们替他们清扫实验泄露的烂摊子,替他们镇压失控的生化灾变,替他们背负屠戮平民的骂名,替他们掩藏肮脏的人体实验真相。”
“我们拿着微薄的薪水,替资本做尽最肮脏、最冷血的脏活。”
“在他们眼里,队员的命是耗材,平民的命是实验数据,所有生灵,都只是他们牟利的工具。”
泰瑞尔沉声道:“确实如此。他们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对。”
米哈伊尔重重点头,语气愈发冰冷:“安布雷拉看似即将崩盘,可我敢断定,生化病毒的黑暗,远远没有结束。”
“安布雷拉倒台,只会有更多隐秘的地下组织、资本财团、秘密实验室,接过他们的衣钵。”
“病毒研究、BOW改造、人体实验、生化武器,这些黑色产业暴利至极,永远不会彻底断绝。”
墨菲皱眉开口:“可我们只是一支小规模的武装小队,没有后台,没有资本,没有科研支撑,想对抗所有生化黑幕,太难了,几乎是以卵击石。”
“难,也要做。”
米哈伊尔目光灼灼,声音铿锵有力:“这些年,我们双手沾染了太多无辜者的鲜血,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恶。”
“以前我们身不由己,听命行事,无从选择。”
“但从今夜开始,我们可以自己选。”
“我决定,从今往后,我们全队赎罪。”
“何为赎罪?”
“不再为资本卖命,只为苍生而战。”
“全球任何一处爆发生化危机,我们主动驰援,救人、清怪、守护平民。”
“但凡发现秘密研制病毒、改造BOW、酿造灾变的黑暗机构,无论背景多大、势力多强,我们发现一处,摧毁一处。”
他看向三人,眼神坦荡而真诚: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跟我走这条路。”
“回去之后,全队公开投票。”
“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赎罪、对抗黑暗、守护生灵的,我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不愿意的,向往安稳、不想对抗巨头、想要另寻出路的,我全部放行。”
“所有人自由离开,我绝不追责,绝不为难,过往功绩过错,一笔勾销。”
听完这番话,四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晚风呼啸而过,带着满城的血腥与绝望。
他们并肩多年,一起拿钱卖命,一起浴血厮杀,早已习惯了雇佣兵冷漠麻木的生存方式。
可今夜,六名兄弟的坦然赴死,一名陌生女子的出手相救,无数平民的生死挣扎,彻底唤醒了他们心底沉睡的良知。
良久,卡洛斯率先抬起头,眼底所有的犹豫彻底消散,只剩无比的笃定。
他看着米哈伊尔,郑重开口:
“队长,不用投票了。”
“从那六个兄弟自爆殉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不想再为那些肮脏的资本卖命了。”
“以前我们为钱杀人,为资本背锅,活得像工具,像傀儡。”
“现在,我想为活人而战,为赎罪而活。”
泰瑞尔紧随其后,眼神决绝:“我也留下。哪怕前路九死一生,也好过一辈子活在罪孽和愧疚里。”
墨菲沉声附和:“同进退,共赎罪。这条黑暗的路,我们陪你一起走。”
三人的态度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米哈伊尔看着并肩数年、不离不弃的兄弟,眼底泛起一丝温热,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漫天血色夜色,轻声问道:
“你们真的想好了?从此无依无靠,逆势而行,与全世界的生化黑幕为敌?”
卡洛斯直视着他,语气铿锵落地,字字赤诚:
“队长,与其麻木苟活,不如燃尽余生赎罪,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