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黑漆漆的巨浪一层叠着一层,从视线尽头推过来,狠狠砸在船体上。
沉闷的“轰隆”水声,隔着铁皮甲板都震得人脚底发麻。
海风卷着咸腥刺骨的湿气,横扫整艘货轮,吹得绳索呼呼作响,吹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远洋独有的冷意。
这不是什么豪华游轮。
就是一艘改装过的普通远洋货轮。
外壳看着平平无奇,挂着中立货运的牌子,混在跨洋商船里毫不起眼。可只有船上的人才清楚,这艘看似普通的货轮,内里藏的是什么人、藏的是什么布局。
船上一共四十人,四人是船长,船员,翻译,剩余的三十六个人清一色的老兵。
个个眼神锋利、脊背挺直,哪怕只是靠着舱壁休息,身上那股常年刀口舔血、军令在身沉淀下来的肃杀气,也半点藏不住。
这批人,是明楼和祁毅亲自敲定、专门调拨出来的支援西非开荒的班底。
最早的底子,是跟着王建军、王建国兄弟俩从内地南下港岛的十多号老兵,另外一些是祁毅从1950年带过来的老兵。
九六年刚退没几年的壮年兵。
年纪三十出头、四十不到,体能巅峰,脑子活、学得快,熟悉现代安保勤务、城市布防、小规模突击作战,属于能打、能守、能办事的中坚力量。
而五零年老兵。
岁数都有些大了,脸上全是风霜褶子,看着不如年轻人精干利落,可这群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当年跨过江、冻过雪、拼过刺刀、守过阵地。
见过最惨烈的死,扛过最绝望的局。
论军心、论定力、论绝境抗压,十个壮年兵,未必抵得过一个历经百战的老骨头。
这些人同样是跟着王建国有过一次东南亚生化危机的经历,经过明楼的询问后,大家都决定继续外出冒险。
而这次随船一起远赴西非的,还有祁毅后面专门调过来的十六名五零年老兵。
等于现在整船三十六人,两代兵混编,新老互补,血气和沉稳全都占齐了。
船舱里很安静。
没人闲聊扯淡,没人大呼小叫。
几个年轻点的九六老兵,蹲在甲板侧面,手里细细擦拭着改装步枪的零件。动作不急不躁,每一个卡口、每一处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
还有几个人靠着舱壁坐,手里摊着几张翻得卷边的纸质地图。
那是西非边境小镇的简易地形图。
没有精细卫星数据,没有高清测绘,就只是先遣队手绘出来的大致地势——山头、河道、村镇、土路、可疑埋伏点。
众人压低声音,一点点对着地形复盘。
“这片林子不能进太深。”
“河道两边容易藏人,晚上必须设暗哨。”
“土路口子窄,是绝佳伏击位,守易攻难。”
句句都是实战经验,没有半句空话。
角落里,几名年纪偏大的五零年老兵,则是闭着眼靠在舱板上养神。
他们不怎么说话,也不凑堆讨论。
但呼吸极稳,心神极定。
这么多年仗打下来,他们早就养成了本事——战前蓄气,临战拼命,无事沉心。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趟去西非,不是出差,不是务工,更不是旅游。
是开荒。
是扎根。
是跑到一片没人讲规矩、没人讲法律、只讲枪和拳头的蛮荒之地,硬生生抢出一块立足之地。
……
早在他们出发之前,先行一步的小队,已经在西非边境一个无名小镇临时站住了脚。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港岛,再由明楼逐一转述给王家兄弟。
那边的局势,烂得超乎想象。
整个西非,军阀割据,部落遍地。
大势力吞小势力,小势力吞村寨,今天结盟,明天火拼。
枪比粮食多,人命比野草贱。
先遣队刚到的时候,当地人看着外来人,眼神里就两样东西——好奇,还有贪婪。
一开始,先遣队想着入乡随俗,低调落地,先稳住再说。
可短短几天他们就彻底看明白了。
这片土地,低调换不来安稳,善良换不来活路。
当地那些土着武装、街头闲散黑兵,看着黑压压一大片,人人手里有枪,看着唬人,实际上根本算不上正规武装。
打仗没有阵型。
攻防没有章法。
射击没有准头。
有人调侃的“随缘枪法”,在这边就是常态。
开打就一窝蜂冲,枪口随便乱扫,能不能打中全看天意。
顺风的时候,一个个嗷嗷叫,抢东西、抢物资、抢牲畜,比谁都积极。
一旦局势不对、对面火力稍猛,立马掉头就跑,溃散得比兔子还快。
先遣队传回的原话特别直白:
“这些本地人,能用。但只能用来打杂、跑腿、撑场面、打顺风仗。”
“指望他们守地盘、抗反击、稳局势,纯属做梦。”
他们没有忠诚。
没有信仰。
没有底线。
谁给钱跟谁走,谁枪硬跟谁混。
今天你发工资,他们帮你看场子。
明天隔壁军阀开价更高,他们转头就能端着枪堵你的大门。
靠这群人扩张势力?
无异于沙滩起楼,风一吹就塌。
所以明楼的判断格外清醒,也格外坚决:
西非可以雇本地人当底层劳力、外围杂鱼。
但真正的核心战力、真正的驻防骨干、真正掌控地盘的底气,必须是咱们自己的人。
这,就是他一口气安排两批老兵、分批增援西非的根本原因。
港岛做明面生意,赚明面的钱,铺明面的路。
西非做暗面布局,建暗面基地,养暗面力量。
一明一暗,互相兜底,互相成就。
……
船还在持续向西破浪。
海风不停灌进甲板。
王建军站在船舷边,双手搭在冰冷的护栏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
他这人,性子耿直、纯粹,当兵一辈子,听命令一辈子。
心里有事,藏不住,压不久。
这一路几十个小时的航程,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在琢磨一件事。
就是上次内地来人私下约谈的那一幕。
对方态度客气,问话也委婉,可句句都带着试探。
看似唠家常,实则句句摸底细。
一开始他没多想。
可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心里不踏实。
终于,他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舱壁侧边。
王建国正靠在那里抽烟。
烟是最普通的平价烟,海风太大,火苗时不时被吹得晃一下,他就微微抬手挡住风,一口一口慢慢抽着。
相比弟弟的急躁忐忑,王建国始终淡定从容。
他年纪更大,心思更深,看得更远,也是最早跟明楼深度对接、全盘知情的人。
“哥。”
王建军压着嗓子,声音很低,怕被旁边弟兄听见。
“有空没,跟你说两句话。”
王建国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点头:“说。”
王建军往旁边挪了两步,彻底避开其他人的听觉范围,眉头紧锁,一脸心事重重。
“上次,上面派人过来找咱们谈话。”
“那事我这几天一路想,越想越乱,心里一直堵得慌。”
“我就是搞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嘛?”
王建国指尖夹着烟,轻轻抖了抖烟灰,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
他不急着开口,先深深吸了一口,烟入肺腑,沉淀几秒,才缓缓吐出来一个圆润的烟圈。
烟圈刚成型,就被狂风撕碎。
他看着漫天消散的白烟,轻声开口,语气很平,却句句通透:
“你纠结一路,就纠结这个?”
王建军点头:“对啊。”
“按理说,咱们都是退下来的兵,早就不在编制里了。”
“不在岗、不占编、不拿体系俸禄。”
“老老实实带着兄弟们讨生活,不惹事、不闹事。”
“上面怎么突然专门找人过来,一对一摸底问话?”
“我总觉得……不对劲。”
王建国看着自己弟弟一脸憨厚困惑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嘲讽,是无奈,也是了然。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
忠心、纯粹、听话。
一辈子习惯了服从,习惯了行得正、坐得端,最怕自己站位不对,最怕走错一步路。
“建军啊建军。”
他摇摇头,语气慢悠悠的。
“你就是太实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王建军一愣:“咋说?”
王建国抬眼望向远处茫茫沧海,缓缓开口:
“我问你,最近港岛最亮眼的事,是什么?”
王建军不假思索:“寰宇DVD啊。”
“咱们老板搞出来的自研机子,现在火遍全球,老外都抢着买。”
“整个港岛,最近最出圈、最被外人盯着的企业,就是咱们新恒达。”
“没错。”王建国点头,“那我再问你。”
“一家突然爆火、横跨科技、实业、基建,扩张速度离谱的华资集团。”
“崛起得太快,路子太野,布局太远。”
“上面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关注?会不会想摸清楚底细?”
王建军瞬间沉默。
这点道理,他懂。
树大招风,人强招眼。
放在哪里都是不变的规矩。
王建国继续说道:
“上面派人来,不是找茬,也不是要办谁。”
“就两个目的,很简单,我给你掰开说透。”
“第一,摸底。”
“想摸摸我们这群老兵的底。”
“看看我们这帮从体系里退出来的人,心还在不在故土。”
“看看我们在外边混久了,有没有飘。”
“看看我们的根,还正不正。”
王建军抿着嘴,认真听着。
“他们怕什么?”王建国侧头看他,“怕我们这批老兵,手握纪律、手握战力、手握人心,在外边被人收编、被人利用,最后走偏了。”
“所以先问问态度,问问想法,问问我们对故土、对家国的本心。”
“这一步,叫定心。”
王建军低声接了一句:“这个我能理解。”
王建国继续道:
“第二,看人。”
“说白了,就是看我们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新恒达现在盘子铺这么大,老板和明先生眼光太长远,布局太隐秘。”
“上面看不清全盘,摸不透深浅。”
“他们不方便直接去找老板、去找明楼问话,身份不对、层级不对。”
“那找谁?”
“就找我们。”
“找我们这些出身干净、根正苗红、履历透明的老兵。”
“一来,想从我们嘴里探点风声。”
“二来,想试探我们的立场,看关键时刻能不能靠得住。”
听完这番透彻拆解,王建军眉头非但没松开,反倒拧得更紧了。
他迟疑了半天,低声问出了心里最纠结的那句话:
“哥,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一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是我们当兵一辈子守护的家国。”
“一边是老板、是明先生,是收留我们、给我们活路、给兄弟们饭碗的新恒达。”
“万一……万一两边以后立场不一样,我们夹在中间,怎么选?”
这是他一路纠结、一路失眠、一路想不通的死结。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远渡重洋开荒拼命。
他最怕——站错位,负初心。
看着弟弟满脸纠结、一脸惶恐的模样,王建国收起了脸上的从容,眼神变得认真、严肃、笃定。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
力道很沉,很稳,带着兄长的安抚,也带着老兵的决绝。
“建军,我跟你说句最实在、最掏心窝子的话。”
“你好好记着。”
王建军立刻抬头,眼神专注。
王建国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家国,我们永远爱。”
“这辈子穿过大褂、扛过枪、站过岗,哪怕脱了军装,这颗报国的赤子心,半点没变过。”
“这是根,是底线,是这辈子绝对不能丢的东西。”
“但是!”
话锋一转,语气骤然现实、骤然清醒。
“我们现在,就是一群退下来的老兵。”
“没编制、没岗位、没俸禄、没兜底。”
“一群大老爷们,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
“以前为国拼命,无怨无悔。”
“现在退下来了,我们得活着。”
“得养家。”
“得给跟着我们出来的这帮兄弟,拼一条出路、拼一个未来。”
王建军听得呼吸一滞,心里那团迷雾,好像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王建国继续说道:
“老板、明先生,没坑过我们。”
“没薄待过我们。”
“没让我们做过半点违心、半点叛国、半点损害故土的事。”
“相反。”
“他们给我们安稳,给我们尊严,给我们普通人一辈子拿不到的平台。”
“让我们这群退伍老兵,不用打散零工、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颠沛流离。”
“这份恩,我们得认,得还。”
他盯着王建军的眼睛,语气无比坚定:
“所以我的原则,很简单。”
“只要老板不叛国、不违大义、不做损害家国的事。”
“他让我们守哪里,我们就守哪里。”
“他让我们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他让我们扎根哪里,我们就稳稳扎根哪里。”
“好好做事,安心做事,干净做事。”
“不问朝堂拉扯,不掺派系纷争。”
“守得住底线,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兄弟,就够了。”
最后,他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这点分寸,明大哥早就提前跟我交底、跟我透底了。”
“他比谁都懂,比谁都通透。”
“所以,你不用慌,不用怕,不用胡思乱想。”
一番长话,娓娓道来。
没有官腔,没有大道理。
全是老兵最朴素、最真实、最接地气的心里话。
王建军怔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心里压了一路的石头,彻底落地。
纠结、迷茫、忐忑、两难……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一扫而空。
是啊。
报国是本心。
护兄弟、养家糊口、搏生路,是本分。
本心不变,本分不丢。
二者从来就不冲突。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清亮。
“我懂了,哥。”
王建国看着他彻底想开的模样,微微点头,笑了笑:“懂了就好。”
“别天天自己瞎琢磨、瞎内耗。”
“路怎么走,上边有人兜底,前面有人引路。”
“我们只需要,带好兵,守好岗,站稳自己的本心。”
王建军用力点头:“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蹲在甲板擦枪的九六年年轻老兵,抬头喊了一嗓子:
“建哥,建国哥!再有不到十个小时,咱们就到西非近海了!”
“先遣队刚发来消息,小镇周边最近不太平。”
“隔壁两个小军阀前两天刚火拼完,赢的那方现在到处扩地盘、收小弟。”
“看样子,是盯上咱们落脚的小镇了。”
听到这话,王建军眼神瞬间一凛。
刚才的所有情绪、所有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下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冷硬。
“有人想抢地盘?”他沉声问。
年轻老兵点头:“对。”
“先遣队那边说,对方手里人手不少,枪械齐全,胆子很大。”
“看咱们外来人少,觉得咱们好欺负。”
王建国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沉了下来。
“正好。”
他淡淡开口,语气冷静至极。
“咱们这批主力赶到,本来就是来扎根立势的。”
“刚来就有人上门试探,未必是坏事。”
王建军转头看向他:“哥,你的意思是?”
王建国望着前方翻涌的暗黑色海浪,缓缓道:
“西非这块地方,讲一万句道理,不如打一场胜仗。”
“本地人觉得我们人少、外来、好拿捏。”
“那咱们就借着这次事,彻底立威。”
“让所有周边军阀、所有部落势力都看清楚。”
“外来的中国人,不惹事,但绝对不怕事。”
“不抢谁的地盘,但谁也别想吞我们的地盘。”
王建军眼底血气彻底被点燃。
一路远航的疲惫、心里积压的迷茫,全部化作战意。
“行!”
他重重应声。
“那这一战,我们来打!”
“帮先遣队把局面彻底稳住!”
“把咱们的根基,扎扎实实扎在西非!”
王建国侧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
“建军,现在心里还乱吗?”
王建军摇头,笑得坦荡又坚定:
“不乱了,一点都不乱了。”
“以前我怕站错位,怕两难。”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
“我们身在海外,心向故土。”
“跟着明先生、跟着老板好好干,守住底线、守住弟兄、守住地盘。”
“踏踏实实做事,干干净净立身。”
王建国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就对了。”
“记住一句话。”
“初心不负家国,双手自搏前程。”
王建军重重点头,目光望向即将抵达的西非远方,沉声开口收尾:
“哥,你放心。”
“这一趟远渡重洋,我们不仅要扎下根。”
“还要为咱们东大人,在这片蛮荒海外,打出一块稳稳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