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马城的泥浆子还没干透,西蜀那位号称“乐不思蜀”的刘阿斗,就被红叶提溜着后领子,一路颠到了北雍京城。
这货刚进偏殿的时候,满头大汗,那双虚浮的眼珠子一直在打飘。
他那一身龙袍被雨水潲得皱巴巴,下摆全是干了的黄泥,看着跟个逃荒的败家子儿没啥两样。
“罪……罪臣刘阿斗,叩见陛下,叩见……并肩王大人。”
刘阿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砖的动静挺大,听着就让人牙酸。
萧砚正歪在龙床上,手里拎着根银签子挑火炉里的炭火,手腕上的赤金链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哟,刘皇上,这礼可重了,我这儿还没过年呢。”
萧砚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散,带着股子没睡醒的鼻音。
刘阿斗没敢起身,他趴在地上,鼻尖嗅到了殿里还没散干净的火药味,后背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昨天李淳罡被削掉胡子后留下的味道,辛辣,霸道,透着股子让人绝望的杀机。
“王爷说笑了,在您面前,哪还有什么皇上……我就是个给您看门的童子,真的。”
刘阿斗抬起头,脸上堆出的笑纹比包子褶还多,那讨好的眼神,卑微到了骨子里。
燕如霜坐在旁边的凤椅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撕着一个红透了的石榴。
“刘阿斗,朕听闻西蜀的藤甲军号称刀枪不入,你怎么不试着在拒马城挡一挡?”
燕如霜斜睨了他一眼,指尖粘着红色的汁液,像极了还没干透的血迹。
刘阿斗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看向了床头放着的那杆火铳。
那是刚炸飞大宗师半边脸的神器。
那一刻,这怂包皇帝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股子畏缩和卑微,竟在眨眼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给顶了回去。
“挡?拿命挡吗?那不是傻……那个,那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刘阿斗突然往前膝行了几步,也不管燕如霜那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杆黑漆漆的管子。
“王爷,这……这玩意儿,就是那能发出天雷的神物?”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不是怕的,竟是激动的。
萧砚愣了一下,挑炭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你也想试试它的威力?”
“不不不,我是想……我想摸摸它,就摸一下!”
刘阿斗搓着手,哈喇子都快顺着嘴角滴到金砖上了。
“不瞒您说,我这辈子就爱琢磨这些精巧的玩意儿,木鸟、机关弩,我都拆过不少。”
“可那些跟您这宝贝比起来,简直就是地里的烂泥巴啊!”
这货说着说着,竟然连尊称都顾不上了,连爬带滚地到了床边。
燕如霜脸色一沉,指尖的一枚石榴籽儿弹了出去,正中刘阿斗的脑门。
“放肆!谁准你靠近的?”
刘阿斗哎呦一声,捂着脑门也不退后,反而对着萧砚一通猛磕。
“王爷!祖师爷!您就是格物之道的真神啊!”
“李老头说您这叫什么……膨胀?压力?还有那个什么射程?”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萧砚的裤腿,那手劲儿大得,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萧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得有点懵逼。
他本以为这刘阿斗是来求饶、来献媚、或者是来哭惨的。
结果,这货是个隐藏的机械狂魔?
“你先松手,大老爷们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萧砚抖了抖腿,没甩掉,刘阿斗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死粘在上面。
“王爷,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西蜀那帮老头子天天念叨我,烦都烦死了。”
刘阿斗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里,这会儿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您只要让我跟着您,教我怎么弄出这响声来,我把西蜀那七十二座城池,全送给北雍!”
“不,送给您!送给您当后花园种地使!”
燕如霜在旁边听得冷笑连连。
“刘阿斗,你觉得你的命,还不值这几座城池?”
刘阿斗这会儿胆子肥了不少,他回头看了燕如霜一眼,缩了缩头,又转回来对萧砚小声嘀咕:
“王爷,您看陛下这脾气,太刚了,也就您受得了。”
“您收下我吧,我给您当跑腿的,造炮拉风箱我都在行啊!”
他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大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干爹!只要您肯带我玩枪,您就是我亲爹!”
“别说西蜀了,南楚那边我也有熟人,咱爷儿俩联手,把这天下都给它炸平喽!”
这一声“干爹”,喊得那是石破天惊,余音绕梁。
殿外守着的几个天枢卫,腿一软,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
司命太监手里的小册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这……这西蜀皇帝,莫不是疯了吧?”
萧砚也是被这一嗓子吼得虎躯一震,手里的银签子直接掉进了火盆里。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上赶着当孙子的。
“打住!你比我还大几岁吧?喊谁干爹呢?”
萧砚揉着太阳穴,觉得这剧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他这个穿越者的认知范畴。
“达者为先!在真理面前,岁数算个屁啊!”
刘阿斗跪得那叫一个端正,双手举过头顶,作揖的姿势专业得让人心疼。
“干爹,您看我这天资,虽然比您差了点,但勤快啊!”
“我不怕火药呛,也不怕炸膛,只要能让我听个响儿,我连龙床都能给您搬来……哦不,这儿已经有了。”
他看了一眼燕如霜,吓得赶紧闭嘴,改口道:
“我把西蜀皇宫里所有的玄铁,都运来北雍!”
燕如霜站起身,红裙拖在地上,像是一团流动的火。
她走到刘阿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你想进天工坊?”
刘阿斗疯狂点头,像个磕头虫。
“想!做梦都想!”
燕如霜弯下腰,指尖划过刘阿斗的脖子,声音冰凉刺骨。
“那你就得想好了,进了那里,你就不是什么西蜀皇帝,只是萧大人手底下的一条狗。”
“朕让你咬谁,你就得在哪儿埋雷,懂吗?”
刘阿斗不但没害怕,反而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懂!太懂了!咬人我在行啊,我就爱看那玩意儿炸开的场面,漂亮!”
他转过头,死命抱住萧砚的小腿,那脸蛋子还在萧砚的裤管上蹭了蹭。
萧砚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撒手!赶紧的!”
“不撒!干爹不答应,我就死在这儿!”
刘阿斗眼泪汪汪地抬起头,那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干爹,大黎那帮孙子没眼光,把您这么个财神爷加雷神爷给赶走了。”
“那是他们瞎了狗眼,但我刘阿斗眼尖啊!”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萧砚耳边,虽然赤金链子挡着,但这货还是拼命往前凑。
“我听说了,南楚那芈月长公主,现在被燕陛下吊在城门上呢?”
“您要是喜欢那一口,我西蜀皇宫还有个‘机关圣女’,那腰扭得……嘿嘿,我也给您送来?”
燕如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手里的石榴被捏得粉碎。
“刘……阿……斗!”
刘阿斗打了个激灵,立刻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指着门外喊道:
“那什么,我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写退位诏书!”
“干爹!这皇帝我不当了!您让我进天工坊拉风箱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