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战速决?”
李霸天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白胡子一抖。
手里的推演棍在沙盘边缘重重敲了两下,木头撞击的闷响透着火星子。
“黄口小儿,口出狂言!老夫这铁壁阵,当年抗住过北狄十万大军的猛攻,三天三夜没退半步!”
他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着沙盘上那些密集的蓝旗。
阵型严密,层层叠叠。
中军坐镇,两翼像铁钳子一样张开。
典型的拒马死守,只要敌人敢冲,就是个绞肉机。
“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一炷香破我这铁桶!”
萧砚没接茬。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拿拇指随意抹掉。
青布棉袍的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
他盯着那把插在沙盘边缘角落里的红旗。
那地方,是李霸天防线最薄弱的一处侧翼。
地形是个狭长的山谷。
“铁桶?”
萧砚嗤笑一声,嗓子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这世上就没砸不烂的桶。你这阵型,笨得像个乌龟壳。”
他伸手拔起那把红旗。
没按古代打仗那种先试探、再冲锋的套路。
直接把手里这团代表精锐的红旗,分成三股。
第一股,全是最前排的重甲。
在现代叫坦克,在这里,就是连人带马披着铁甲的重骑兵。
没有掩护,没有侧翼策应。
“啪。”
萧砚把这股红旗,像一枚钉子,死死插进那个狭长山谷的入口处。
李霸天眼皮一跳。
嘲弄地哼了一声。
“孤军深入?找死。老夫只需调动左翼的三万轻骑,就能把你包圆了吃掉。”
他拿起推演棍,准备去拨弄蓝旗。
“你没机会。”
萧砚手速极快。
第二股代表轻骑兵的红旗,紧跟着插在了第一股红旗的后面。
两拨旗子几乎贴在一起。
“这叫单点突破,不惜一切代价撕开一个口子。”
萧砚盯着李霸天,语气冷硬。
“我的重甲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给你这铁王八壳子钻孔的。”
他指尖在沙盘上用力一划,划出一条笔直的深沟。
沙子簌簌往下掉。
“重骑兵冲散你的前排拒马。不用管死活,只管往前凿。”
萧砚手里的第三股红旗落了下去。
“这股轻骑兵,不打正面。顺着重骑兵撕开的口子,直接穿插进去。”
他的手在沙盘上像一条毒蛇。
越过层层叠叠的蓝旗防线。
精准地绕开李霸天的主力,直奔沙盘后方。
李霸天握着推演棍的手,猛地一僵。
刀疤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你……你不打我主力?你去后方干什么?”
“打你主力干嘛?我吃饱了撑的去啃硬骨头。”
萧砚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闪电战的核心,就是快。”
他指着沙盘后方那一堆代表粮草和后勤的蓝色小木块。
“轻骑兵穿插进去。烧你的粮草,切断你的补给线。”
萧砚拿起一根烧火棍,直接把那堆蓝色小木块全扒拉倒了。
“轰。你后勤没了。”
李霸天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赶紧拿棍子去拨弄中军的蓝旗。
“老夫……老夫立刻回防!调中军去救后勤!”
“晚了。”
萧砚一把按住他的推演棍。
棍身被他压在沙盘边缘,动弹不得。
“你的中军一动,铁壁阵就散了。”
萧砚抬眼看着他,桃花眼里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在转头救火的时候。你的侧翼、前锋,全暴露在我的视野里。阵型乱了,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用空着的手,把沙盘上那些被切断联系的蓝旗。
一拨一拨,全扫倒在沙土里。
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血管,抽干了这支大军的血。
“你前线没粮,后方着火。军心一乱,不用我打,你自己就崩了。”
萧砚扔下烧火棍。
拍了拍袖子。
沙盘上。
刚才还密不透风的铁壁阵,现在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死猪。
零零散散的蓝旗倒在沙堆里。
红旗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在中军大帐的位置。
一炷香。
刚点燃的那炷香,才烧了一半。
御书房里死一样的静。
炭火盆里的火苗舔着黑煤球,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热气烘得人脸皮发紧。
旁边看着的另外两个老将,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
讲究的是排兵布阵、堂堂正正的厮杀。
哪见过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
不打主力,专门盯着大动脉下死手。
快、准、狠。
连龙椅上的燕如霜,呼吸都变粗了。
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个被红旗撕裂的沙盘。
指甲抠进椅背的紫檀木里,压出一道白痕。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战术,简直比天工坊的大炮还要恐怖。
李霸天僵在原地。
那张布满风霜的刀疤脸,此刻煞白煞白。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条上。
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铁壁阵。
就这么被一个没上过战场、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人。
用一把小旗子,在一炷香之内,撕得连遮羞布都没剩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握着推演棍的手剧烈地颤抖。
木棍在沙盘上磕出“哒哒”的声响。
“啪嗒。”
李霸天五指一松。
推演棍从他手里滑落,掉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
老头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萧砚。
眼底那点属于老将的骄傲和不屑,早就碎成了渣渣。
“这……这等诡谲战法……”
李霸天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树叶。
他嘴唇哆嗦着,连说了两遍。
“老朽……老朽打了一辈子仗……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