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像夹着破刀片,刮得人面颊生疼。
萧砚把那把冒着热气的连发火铳往肩膀处一扛。
滚烫的枪管隔着熊皮大氅的厚毛,烫出了一股刺鼻的动物油脂焦糊味。
他吸溜了一下被风吹得直流的清鼻涕,眼巴巴瞅着高台方向。
沈万金抱着那个缺角的金算盘,缩在萧砚大腿根旁边。
胖脸上全是用泥水和冷汗和成的稀泥。
“主、主子……”沈万金牙关打架,发出咯咯咯的脆响。
“您真打算让这几位女活阎王掏钱请客?老奴这脖梗子直冒凉风啊……”
萧砚没搭理这死胖子。
一脚把地表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踢飞。
弹壳砸在冻土块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怎么着?嫌老子要的饭菜档次低了,不愿意掏银子?”
高台处死一般的静。
浓烈的火药味混着血腥气,把那三顶明黄华盖笼罩得死气沉沉。
项倾城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那张向来透着算计的狐媚脸,此刻白得像刷了层劣质腻子。
涂着蔻丹的指甲死死抠着黄花梨木扶手。
“咔嚓”一声,一截保养得宜的长指甲生生折断。
十指连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孤……孤掏钱……”
项倾城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碎沙子,声音直打飘。
“满客来……不,醉仙楼!醉仙楼的席面,孤全包了!”
她慌乱地扯起沾满泥巴的孔雀蓝裙摆,试图维持南楚女帝的最后一点体面。
“连……连你身后这三千兄弟的酒肉钱,孤也一并出了。”
萧砚咧嘴乐了。
牵扯到嘴角那道没好利索的擦伤,疼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把扛在肩膀的火铳拿下来,枪托砸在青砖地表。
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项老板,你搁这打发叫花子呢?”
萧砚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尖,眼神冷得像块生铁。
“我刚才听老沈算过账了。造这三千把烧火棍,烧了你南楚整整三年的岁入。”
他歪着脑袋,像个斤斤计较的无良商贩。
“这样吧,零头我给你抹了。先拿一年的国库银子,送到我万柳山庄的账房。”
“这叫精神损失费,懂不懂?”
项倾城倒吸了一口带冰碴子的冷气。
一年的国库进账?这王八蛋怎么不去抢!
她刚想开口还价,视线冷不丁扫过百步外那个巨大的红褐色泥坑。
南楚引以为傲的重甲步卒,现在全变成了连拼都拼不起来的烂肉。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顺着唾沫咽回了肚子里。
“孤……孤给!回去就让户部调银子!”
“痛快。”萧砚打了个响指。
他转动脖颈,目光落向旁边那道红色的身影。
燕如霜还保持着那个半弯腰的姿势。
那条曾经锁过萧砚的赤金链子,静静躺在她脚边的碎瓷片里。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全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手指悬在半空,剧烈抽搐着,想要去捡那根链子。
“退之……”
燕如霜的嗓音哑得劈了叉,像用砂纸在打磨生锈的铁皮。
“你以为凭这些妖术……就能彻底甩开朕?”
她猛地直起腰,胸口剧烈起伏,狐皮大氅跟着胡乱抖动。
“你这辈子都得待在北雍!待在朕的视线里!”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鹿皮靴踩碎了一块残缺的茶盏底座。
萧砚叹了口气,大拇指熟练地拨开火铳侧面的保险拨片。
“咔哒。”
金属咬合的清脆响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连瞄准都没瞄,单手端着枪,直接扣下扳机。
“嘭——!”
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耀眼火舌。
一颗黄铜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尖啸。
“噗”的一声闷响。
子弹擦着燕如霜的鹿皮靴边缘,狠狠钻进她脚底下的坚硬冻土里。
飞溅的泥巴和碎石渣子,直接糊了她半张脸。
燕如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耳边全是子弹擦过带来的死亡破风声,脑壳嗡嗡直响。
只要萧砚的手腕稍微偏那么半寸。
那颗铅弹就能轻易掀飞她的天灵盖。
“燕如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萧砚掏了掏被枪声震得发麻的右耳,吹掉指甲盖沾惹的一点灰。
“以前我装孙子,是因为我弄不过你那些铁甲骑兵。”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像铁塔一样杵着的贪狼营。
“现在,看到这三千个活阎王没?”
三千名穿着黑色高碳钢轻甲的杀胚,整齐划一地往前迈了半步。
陌刀拖行,火铳平举。
那种实质化的杀气,直接把北雍残存的几匹战马吓得屎尿齐流。
“这下谁也强迫不了我了。”
萧砚咧开嘴,笑得无比张狂,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的痞气。
“因为老子手里捏着的本钱,比你们三家加起来都要硬!”
燕如霜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
那点可笑的偏执,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角落里。
姜清疏死死抓着椅背,指甲断裂渗出的血水沾满了木纹。
她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吞咽着寒风。
“萧砚哥哥……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咳打断了她的话,暗黑色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她手脚并用地从椅子里滑落地面。
不管不顾地朝着高台边缘爬。
沾满污泥的手指拼命往前伸,试图够一够萧砚那件熊皮大氅的影子。
“退之……大黎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姜清疏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在沾满冷汗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
“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倒痰盂……我刷马桶……求你……”
萧砚冷眼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在的大黎女帝。
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掀起,只觉得厌烦。
“姜清疏,你别搁这恶心我了成吗?”
他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靴底踩得干马粪咯吱作响。
“你那套苦情戏留着去地下演给你们大黎列祖列宗看吧。”
萧砚转过身,面向着高台处这三个曾经主宰九州的女人。
他将火铳重新扛回肩膀。
三千火铳兵的威压如同黑色的海啸,死死堵住了所有退路。
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喘大气。
连风都好像被这冰冷的枪管吓停了。
萧砚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把嗓子里的沙土味咽下去。
“行了,废话讲完了。”
他收敛了笑意,眼神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压迫感。
“现在,咱们能坐下来,听听我的规矩了吗?”
萧砚话音刚落。
沈万金突然从他裤腿后头钻出一个脑袋。
胖管家死死盯着南楚方阵后方,手里那个缺角金算盘“啪嗒”一声掉进泥坑里。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一根粗胖的手指头。
“主、主子……那什么规矩先放放……”
沈万金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像打雷,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您瞧南楚那艘千料大船方向……那边怎么挂起了天枢阁的红色急字旗?!”